虽是清晨,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所幸两人出门前都简单改了装扮,所以并未引人注意。
沈衍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凛身后,他有心想和谢凛争辩几句,但街上怎么多人,如何能开口。最重要的是,谢凛他还想干什么?他们都这样了,还能试什么花样?莫不是……
一个念头闪过,他倏地瞪大双眼,整个人都恍惚了。
冷不防走在前方的谢凛又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沈衍收势不及,再一次撞上了那坚实的后背。
沈衍暗叹一声,这是第几回了……
谢凛还未出声,他已经带着怒气开口道:“你走路就走路,好好地又停什么?”
谢凛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沈衍从未见过的神情,无奈又隐约透着纵容:“是我不好,日后会小心的,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早饭?”
沈衍这才注意到,他们正停在一个卖汤饼的早点摊前,虽不是什么名贵食物,但那蒸腾的热气与面香,却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摊主正在灶前忙碌。
折腾了一早,沈衍也确实有些饿了,便和谢凛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
他人生头一回在这样露天的摊子前用饭,颇有些不自在。谢凛熟练地取来两双竹筷,细细擦拭干净,递到他手中。
“你常吃这些?”沈衍忍不住问。
谢凛摇头:“在边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上。”
沈衍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其实不用谢凛说,他也知道边境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从前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听到他怎么说,心却一下子楸紧了。
摊主将两碗汤饼端到二人桌前,打断了这个略有些沉重的话题。
汤饼煮得软烂,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朴素而扎实的暖意。
两人不在言语,默默的吃着碗里的东西。
早饭用完,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通宝银庄正门口。
朱漆大门已被官府贴上封条,此刻门前只有两个捕快守着。
他们怠懒的倚在门边,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
其实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刑部和大理寺都派了不少人过来。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银庄内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该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该查的也都查过了。如今这座银庄不过是个空壳,这才只留了两人在此应付差事。
“我们怎么进去?”
谢凛抬手一指:“从那儿进。”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竟是一家青楼,更准确地说,是一家专营小倌的南风馆。
沈衍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确定?”
“确实是这儿。”谢凛解释道,“京城的通宝银庄和并州的一样,有三个掌柜。其中的大掌柜在被抓的第一时间就服毒自尽,这才断了线索,让梁玄无从追查,此事你应当知晓?”
沈衍点头:“略有耳闻。”
“李元贞常来这家南风馆,他看见过许多次,那位大掌柜悄悄出入这间青楼。”
沈衍沉吟片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李元贞好男风?”
谢凛摇头:“他不好男风,他和宫里的那些太监一样,不能人道。”
沈衍刚想问,那他来这儿干嘛?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李元贞不能人道,却又身居高位,久而久之,心理难免扭曲。来此处恐怕不是为了寻欢,而是做些见不得人之事。
二人相视一眼,一起走进了南风馆,迎客的是个龟公。
大约是见过太多乌七八糟的事,当听说他们二人要进一间房的时,龟公也没多大反应,只伸手拦住他们,说这样便要多付一倍的银钱。
沈衍随手丢给他一个金锭,他立刻喜笑颜开的走了。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坐在床沿,说是男子,面上胭脂却涂抹得比女子更加浓艳,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像条水蛇。
他朝二人盈盈一拜:“奴家小青,见过二位爷。”
更像了!
他的目光在沈衍与谢凛之间流转片刻,许是觉得谢凛相貌太过凌厉,便软软的朝着沈衍走去。
还未近身,谢凛一个横臂拦住了他,声冷如冰:“退后。”
他的眼神太过可怖,小青吓的一个激灵,忙不迭往后退数步。
谢凛开门见山:“我们没功夫和你拐弯抹角,只问你,通道在哪儿?”
小青怔了怔,随即露出一片茫然神色:“爷在说什么,奴家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吗?”谢凛眼神一厉,一把短刃自袖中划出,抵在他的咽喉,“通宝银庄的大掌柜每次来都是找你,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冰凉的刀锋贴紧皮肤,小青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奴家……真的不知道二位爷在说什么,奴家命贱,二位爷要打要骂都没关系,只求饶奴家一条生路……”
谢凛双目微眯:“你这是不肯说了?”
小青咬牙道:“我真的不知道爷口中的通道是什么。”
见他宁死不松口,沈衍忽然轻声开口:“你想离开这里么?”
小青蓦地一怔。
“我可以赎你出去。”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小青的双眼立刻瞪大了。
沈衍目光沉静地看着小青:“既然我们能找到这儿,就说明这个秘密已经守不住了。即便你现在不说,我若派人将这里翻个底朝天,自然也能找到。你不如痛痛快快告诉我们,还能为自己挣一份自由。”
小青惊疑不定的看着沈衍:“你说的是真的吗?那龟公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衍看着他肯定道:“我绝不会骗你。”
小青沉默片刻:“你得给我个凭据。”
听闻此话,谢凛眉头一皱,此人也未免得寸进尺。正要发作,沈衍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收刀。
谢凛收了刀,只见沈衍将一块金色的令牌扔了给了小青。
谢凛双目微沉,但终究没有作声。
小青慌忙接住令牌,来不及细看就死死攥进手心,又抬手指向床榻:“通道就在床板下面。”
谢凛一把掀开棉被,屈指敲击床板,果然传来空洞的回响。
他运劲一推,木板应声翻转,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
他回头冷冷注视着小青:“你在这儿看着,我们下去。若是你想耍什么花样,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自从有了令牌,小青像是得了什么可以救命的宝贝,两只手用力的握着,生怕令牌会消失。听了谢凛的警告,点头如捣蒜:“二位爷放心,我绝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谢凛正要入内,忽然脚步一顿,侧首补充:“你弄出点动静,别让人察觉了异常,”
小青愣了一瞬,随即应道:“好。”
谢凛率先进入密道,沈衍紧随其后。
密道狭窄,他们只能一前一后的缓步走着,谢凛手中的火折子燃起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你怎么把那东西给他了?”
“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便给了。”
“不怕皇上知道?”
沈衍轻笑:“他巴不得这块令牌早点消失才好。”
他给小青的,正是那枚刻着“山河共守”的令牌,于旁人而言,这是至高无上的荣宠;于沈衍而言,这是个烫手山芋。
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谢凛反常地沉默着,沈衍玩笑道:“怎么?你不会真以为凭着这块令牌,就能和皇帝共守山河了吧?”
谢凛突然停下脚步,一字一句道:“沈衍,你想要那个皇位吗?”
四周很黑,唯有谢凛手上的火折子散发着一点微光。
沈衍凝视着那点光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谢凛,你是要帮我当皇帝吗?”
“如果我说是呢?”
“谢凛,我们如今这样,只是对不起谢师。若是你我真让着大夏血流成河,生灵涂炭,那便是彻底辜负了他,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他也绝不会原谅我们。”
谢凛始终没有回头,黑暗中,传来他的一声轻叹:“是呀……不能辜负他……”
甬道里,脚步声一前一后接着响起,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论先前的话题。
或许景桓帝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不管是沈衍还是谢凛,他们都不希望天下大乱。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岔口,转过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出现在二人眼前。
根据方才的步数与方向判断,此时他们正位于通宝银庄的正下方。
沈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元贞是怎么知道这底下有个密室的。”
“猜的。”
沈衍追问:“这怎么猜的?”
谢凛的面色变的有些古怪,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他低声道:“他不能人道,所以有窥私的癖好。他怕被人发现,威远伯府的声誉不保,所以选了这儿。来这儿的人都很低调,就算被发现,也绝不会张扬。他几次窥见那个大掌柜来这儿,可进去之后就没声了,便猜到其中有鬼。”
沈衍了然,怪不得他会让小青弄出点声响来。
两人绕着密室转了一圈,可奇怪的是密室里居然什么都没有,空荡得诡异。
而且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也再无其他出入口。
“不对。”沈衍停下动作,眉心微蹙,“李元贞既然窥见大掌柜多次潜入,那么这里绝不可能只是一间空室。”
谢凛手中的火折子明灭不定,他沉默地扫视着密室里的每一处,忽然,他的目光在西北角顿住,蹲下身,用指尖拂开一层薄薄的浮土。
“这里。”
沈衍走过去,只见那块青砖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不同于自然磨损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摩擦过。谢凛抽出随身短刃,撬入砖缝,微微用力,砖块松动,底下赫然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