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两片金叶轻轻捻在指间,良久,他才重复了一遍:“找错了人?”
卢慵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他:“敢问王爷,对无生教了解多少?”
沈衍眉头微皱:“该了解的都了解,除了……‘明皇’。”
“王爷,我虽是无生教中人,却不知道‘明皇’是谁。”卢慵略顿,道,“王爷既然了解无生教,就该知道无生教有一明一暗两股势力,两股势力互相纠缠,也互相倾轧。明的,属于谢相;暗的,属于‘明皇’,而我……正是明面上的那股势力。”
沈衍了然。怪不得他说自己找错了人,他既是属于谢师的那股势力,自然也就不知晓“明皇”的真实身份。
“那你当年去并州,又是所为何事?”
卢慵怔了片刻,仿佛醒悟了一般:“王爷查到我,是因为我去过并州?”
“不错。”
“那王爷想必也知道,刘璋是无生教的掌灯使……”
“自然知道。”沈衍打断他,“你别告诉我,刘璋也是谢师的人。”
“不,刘璋不是,”卢慵摇头,“可我去并州却是一次意外。当时刘璋因为传道有功,在教中很受重用,被破格提拔为掌灯使。按照教规,他在正式成为掌灯使之前,必须得到教中核心成员的认可,刘璋本是‘明皇’的人,按理该由‘明皇’那方派人去。”
“可谢相却无法认同他的行事,所以谢相安排我去了并州,本意是想让我从中作梗,将刘璋边缘化。可不知为何……临出发前,谢相收到一份来自并州的信,看过信后,谢相突然改了态度,之后刘璋就顺利成为了掌灯使。”
沈衍暗叹一声。没想到是这样,卢慵不明白谢隐山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沈衍却再清楚不过——因为李老头。
正如沈衍把程砚之控制在手中一样,李老头也是刘璋对谢师的“示好”和“威胁”。
既然如此,再威胁卢慵也是无用,正要作罢,卢慵忽然撩袍屈膝,重重跪地:“我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这转变来的太过突然,饶是沈衍心思深沉,也不由得眸光微凝。
“你想助我什么?”
卢慵抬起头,目光灼然如炭火:“我愿助王爷查清‘明皇’真身,更要助王爷,为谢相报仇雪恨。”
沈衍双目微眯,眼神中露出几分危险,卢慵居然这般轻易就看清了他的真正意图。
“王爷不必立刻信我,您只需要在用到我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卢慵自只会向王爷证明。”
“为何?”沈衍问。
卢慵的视线落在那片金叶上:“因为这片莲花金叶是谢相给我的,因为谢相于我有恩,因为谢相为大夏所做的一切,值得我为他这么做。”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衍静静看着眼前人,原来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依然有人愿意为了这个“国士无双”的宰相,抛头颅、洒热血,倾尽此身。
他伸手扶起卢慵:“我确有一事需你相助。”
“王爷请讲。”
“刘璋死前曾交待,‘明皇’必定是宫里人。你虽非‘明皇’一党,但太医院中必有他的耳目,刘璋这些年能与宫中互通消息,全靠此人。”
卢慵点头:“此事我亦有所察觉。可太医院人员繁杂,我也试着暗中查过,一无所获。”
沈衍悄然靠近卢慵,低声耳语几句。
卢慵听完,眼神顿时一亮,当即整衣肃容,朝沈衍深深一揖。
小皇子出生的第九天,沈昭华送了两本手抄的佛经入宫,作为幼弟的降生之礼。
皇帝对这个女儿冷落已久,乍一看见那两本经书,怔忡良久。
随后,他命人将经书送至柔仪宫。
尚在月中的魏清漓为了感念公主这份心意,便向皇上请旨,邀公主回京过年。
或许是皇帝见她对幼弟如此爱护,又或许是对这个多年未加眷顾的女儿心生亏欠,皇帝当即下旨,要接沈昭华回京。
太子尚在禁足,接公主回京的事便落在了沈衍头上。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刚到城门,就看见了正骑马等着的谢凛,身后是一片肃穆无声的镇北军。
京兆尹孟延年急急上前解释:“王爷,陛下让谢侯爷负责此行的护卫之责。”
孟延年对之前二人在城门口的冲突记忆犹新,生怕他们二人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他只希望今天能顺顺当当把公主接回来,自己也好安安稳稳的告老还乡。
沈衍面上并没有太多波澜,只微微颔首,握着缰绳的手却不自觉的收紧了。
自谢凛上次送来太医的差旅簿之后,他们二人就再没见过了,算算时日,快有十天了。
他想见谢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能在心里悄悄的念着,想着,默默折磨自己。
此刻骤然相见,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只觉得心乱如麻。
身下的马仿佛感应到他的不安,也跟着躁动起来,沈衍本就骑术不佳,加之自己又在胡思乱想,心思根本不在马上,那马一动,差点整个人跌下马去。
千钧一发之际,谢凛伸臂一托,如铁箍般将他稳稳按回鞍上。
“你想什么呢?”谢凛斥道,“若是不会骑马,就去坐马车!”
沈衍一惊,猛的回过神来,慌忙攥紧缰绳:“我、我方才没注意,我会好好骑的。”
孟延年也被吓到了,赶忙道:“王爷,您没事吧,可需要下官去准备马车?”
沈衍当然不可能坐马车去接沈昭华,摆摆手道:“无妨,尽快出城吧。”
虽然略有插曲,但总算是出了城。
沈衍骑马行在队首,谢凛与孟延年一左一右随在两侧,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迎公主仪仗。
因为是接公主回京,沈衍穿的极为正式,玄色描金蟒袍泛着流光,白玉金冠束起墨发,本就秾丽的面庞更多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谢凛要简单些,一身墨色窄袖骑服,外罩玄铁软甲,通身干净利落,唯有眉宇间沉淀着沙场磨砺出的沉肃。
走了一段,谢凛朝孟延年方向递去一个眼神,尉迟峰当即会意,控马靠向孟延年身侧,笑着搭话:“孟大人今年便要致仕了吧?”
尉迟峰和孟延年并不相熟,只是点头之交。他虽然奇怪尉迟峰为何会同自己攀谈,但一提起致仕还乡,顿时眉开眼笑,话也多了起来:“是啊,年末就能回乡了,也不知道陛下会派谁来接我的班……”
二人交谈之间,孟延年不自觉的就和尉迟峰走在了一排,渐渐与前面的沈衍和谢凛拉开好一段距离。
谢凛控马贴近沈衍身侧:“为什么?”
因为刚刚的插曲,沈衍简直的全神贯注的在骑马,以至于谢凛问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何此时接公主回京?”
沈衍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南乌太子钟离玦,正悄悄往京城来。”
这件事谢凛迟早会知道,所以现在告诉他也无妨,沈衍目光悄然移向身侧,他也想借此试探谢凛对和亲之事的态度。
谢凛牵马的手一滞:“他想和亲?”
沈衍摇摇头:“还不能确定。南乌朝廷是这个意思,但南乌形势复杂,除去皇族,还有神权势力的存在,听说他们的大祭司并不支持和亲,不然和亲的文书早就该到京城了。”
谢凛沉吟道:“可据我所知,如今的南乌太子,是个少有的被两方都认可的人物。”
沈衍没想到他对南乌的国情也如此清楚,颔首道:“是,所以钟离玦的态度就至关重要。”
一方支持,一方反对,那这件事到最后,恐怕只看这位太子自己的选择。
谢凛目视前方:“他既悄然前来,又没有惊动旁人,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和亲?”
“他若是真不愿和亲,便连来都不该来。”
慈恩寺的轮廓已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沈衍忽然轻声问:“谢凛,你觉得应该和亲吗?”
“舍一人,换王朝万世太平,换将士不用流血流泪,换百姓安居乐业。”谢凛低笑一声,“沈衍,你想试探我是不是这么想的,对吧?”
“我……”
话音未落,谢凛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身侧,马背之上距离陡然缩短,沈衍甚至能看清谢凛眼中那烫人的光亮。
他沉声道:“我告诉你,绝无这种可能,太平和安宁都是用刀剑和血肉才能换来的。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护佑百姓免于战乱之苦,今日舍一人,明日舍一城,来日便可舍尽大夏子民,这样换来的,算什么太平?”
沈衍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才觉双颊微烫,心跳的飞快,甚至不敢与谢凛目光相接,只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前面就到慈恩寺了。”
谢凛非但没放,反而又凑近了些:“方才在城门口,你骑在马上那样魂不守舍,是在想什么?”
一说起这个,沈衍控制不住的耳根连着颈侧红了一片,强自镇定道:“没想什么。”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想我呢?”那声音拂过耳畔,仿佛羽毛扫在心口。
沈衍别开脸:“没有。”
谢凛终于放开他,眼底却带着一点浅淡的、势在必得的光:“就知道骗我……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再不敢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