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45章 一念之差

3145字

还是京城郊外,天色未亮,晨雾浓得化不开。

沈衍没想到,昨日才在这儿送完谢凛,今日又要在这儿送沈昭翊。

比起谢凛,沈昭翊只带了不多的人马,毕竟他是去和谈的,不是去出征的。

沈衍环视一圈,问:“钟离玦呢?”

沈昭翊神色平静,语气却比往常淡了几分:“自南乌重兵压境那日起,他便不见了。”

沈衍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他是南乌太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后面的话太过残忍——倘若南乌此次重兵压境,本就是钟离玦授意的,那他来大夏,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衍不是没怀疑过,只是钟离玦此人行事乖张,性情与常人迥异,加之他和沈昭翊的关系,沈衍便一直未曾深究。

可如今北狄与南乌同时出兵,若说背后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沈昭翊沉声道:“阿衍,我信他,他不是个愿意挑起战争的人,也绝不想见到生灵涂炭。”略一停顿,又续道,“可若这一切真与他有关,我也绝不会留手。”

晨风裹着湿冷的雾气掠过脸颊,为沈昭翊玄色的衣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沈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沈昭翊:“皇兄,若有需要,你可拿着这枚玉佩去吴氏典当行,任何要求,他们都会配合。”

沈昭翊将那枚玉佩接了,抬眸望向他:“你不必担心我,倒是你,如今的京城处处危机,你手握监国之权,要多加小心。”

沈衍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皇兄,若是真到了那日……”

沈昭翊接过他的话:“若真到了那日,你尽管放手去做,不必顾及我。这朝堂已经腐朽太久,也该让百姓们看见点希望了。”

不必多言,他们二人,已经全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沈昭翊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而是一个可以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大夏。

如果没有沈衍,他会自己来,只是那样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烈。如果可以,他不愿见到任何一方流血流泪。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就有这样一个人,沈衍比他更合适,能用最小的代价去实现他想看见的一切。

而他,会守好大夏的国门,让大夏和南乌都不必陷于战火之中,无论这份和平要用什么去换,他都愿意。

沈昭翊翻身上马,没有回头,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踏开脚步,朝南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晨雾吞没。

沈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茫茫的雾气,许久没有动。

“主子,该回去了。”

身后传来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沈衍回过头,脚步未动,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

明明这人长着和燕七一模一样的脸,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人一怔,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有些僵硬地开口:“主子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明白。”

沈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燕六,我一直没对你说过,其实我分的清你和燕七。即便你们长着同一张脸,你也刻意和他做了一样的打扮,但是在我眼里,你们是完全不同的。而且燕七不会叫我‘主子’,他只会叫我‘王爷’。”

燕六低下头,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细节。

“主子”这个两个字里,究竟隐藏了多少翻来覆去的念想、多少不可告人的心思、多少无法言说的爱欲,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衍叹了口气:“是吴四教你的吧,让你这么做,说我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再让你回去。”

燕六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是跪下:“主子,属下没有其他要求,只求能守在主子身边。连大皇子殿下都知道如今的京城处处危机,主子就算再厌恶属下,也该为了自己的安危考虑。”

沈衍收回目光,抬脚欲走:“你回去吧,京城的事,我另有打算。”

“主子!”燕六膝行几步,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是因为谢侯爷,是不是?”

沈衍的脚步停住了,他重新望向燕六,面沉如水:“和他无关。”

这四个字说完,沈衍的语气又缓了几分,眉宇间的那点冷意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模样。

“燕六,之前的事是我的过失。我明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却还是放任你留在我身边,我既对你无意,便该早些说清楚,不该给你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燕六跪在原地,眼眶泛红,几乎是喊出来的:“主子,您就这么厌恶我吗?”

静默许久,沈衍蹲下身,视线和燕六齐平。

“燕六,我从来没有厌恶过你,只是我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再这样让你继续留在我身边。”沈衍没有说假话,他的目光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于释然的疲倦,“算了,你不必也回江都了,你想去哪里都行,我放你离开。”

“燕六,你自由了……”

最后一句话很快便散进风里,对燕六而言,却像是万箭穿心之痛。

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碎裂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全部湮灭。

沈衍正起身要走,燕六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衣摆,沈衍只是俯视着他,没有再开口。

只见燕六的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递到沈衍手边:“主子,属下从未向您表明过心意,因为我知道,这份心意见不得光。我也不敢奢求其他,可我这条命是属于主子的。”他红着眼眶,声音低哑,“主子若不要,便自行拿去吧。”

沈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燕六,你是在威胁我吗?”

燕六重重地摇头:“不,我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守在主子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如果这都不行,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可我要的是一个绝对忠心的下属。”

沈衍的声音不算冷,却很清晰,燕六的呼吸猛的窒住,连抓着沈衍衣摆的手都下意识松开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嘴唇颤抖着:“……主子……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并州回来的时候,太后想借李元贞之手杀我,没有得手,之后又几次三番对我下手,原因自然是因为我在调查‘明皇’。可我始终有一个疑问,太后是怎么知道我在调查‘明皇’的?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我的心腹,我让凤五查了一圈,甚至连吴四都怀疑了,唯独没怀疑你。”

燕六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那个足以审判他的声音。

“可真的是你……”

沈衍说这些的时候,燕六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收紧,他脸上的神情痛苦而挣扎,似乎下一瞬,他就要将那把匕首狠狠捅进自己的胸口。

良久,他道:“主子,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沈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终是开口:“我知道。”

“燕七……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衍点头:“这我也猜到了,毕竟以他那个耿直的性子,若真的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痛苦,就算是拼了命去遮掩,也遮不住的。”

“主子真是了解我们……”燕六道,“比我们自己还了解。”

“主子您还记得,我和燕七是怎么到您身边的吗?”他问。

“依稀还记得一些。”沈衍道,“那时候每逢初一十五,王府会在门口搭棚施粥。你去讨粥,却因为身材瘦小抢不过别人,好容易讨到了粥,自己却没喝,而是要带走。父亲问你要带着粥去哪儿。你说要把粥拿去给弟弟,弟弟生病了,你要照顾他。”

燕六僵硬地点头:“没错,可这一切都是有人计划好的,是有人故意让我去永宁王府门口讨粥,故意让我们来的京城。”

沈衍了然:“是无生教的人。”

“我起初并不知道这人究竟想做什么,直到我和燕七学成之后,来到主子身边,他们才再一次出现。我知道主子有多恨无生教,所以不敢告诉主子,也从未向他们透露过任何事。起初只是和他们虚与委蛇,甚至想着,能不能借他们套出些什么,可后来……谢侯爷出现了。”燕六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他,我就会很害怕,总有一种他会抢走我一切的感觉,所以我不想让主子再查下去了……”

沈衍望着他:“不,你不希望我查下去,是因为你知道,我和谢凛的所有仇怨都是建立在谢师之死上的,只要我继续查下去,谢凛发现不对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高,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你只是,太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你只是无法接受——我和他之间的仇怨消失。”

如雷贯耳的事实,那些他一直刻意忽视、刻意掩盖的真相,沈衍全都清楚。

燕六闭上眼:“主子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杀我?”

沈衍的语气轻得像风:“我以为你应该明白的。我不杀你,是因为你陪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因为燕七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我相信,这只是你的一念之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