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62章 永和元年

3334字

入夜的击鼓声沉沉响起。

景桓帝拖着病体,处理了一下午的政务,大多都是关于太后的,他没想到,这座皇宫里竟有这么多人加入了无生教。

起身时,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又重重跌回龙椅里。

陈锦慌忙上前,正要宣太医,景桓帝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声音沙哑:“永宁呢?”

陈锦跪倒在龙椅旁:“回陛下,王爷下午的时候就回府了。”

景桓帝目光有些涣散,喃喃道:“陈锦,你说他是不是怪朕?怪朕抢了他父亲的皇位?怪朕当年对谢相的死冷眼旁观?”

“陛下。”陈锦颤声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王爷若是真的怪您,怎会想尽办法让您醒来?陛下切莫多想,保重龙体要紧。”

景桓帝连连点头,又道:“既然他不怪朕……你去宣旨,让他进宫。”

沈衍到绛霄殿的时,卢慵刚给皇帝施完针,行至门前,遇上沈衍。

正要行礼,沈衍抬手轻轻一摆,他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太后倒了,齐思云被下狱,如今由卢慵暂代太医院院判一职。不出意外,未来的太医院院判也会是他。

沈衍来到景桓帝面前,依礼参拜:“臣参见陛下。”

景桓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衍身上,他想从眼前这人身上找到几分旧时的模样,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长叹一声:“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叫朕一声皇伯父。”

沈衍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着。

坐在龙椅上的景桓帝恍惚的想,他不怪自己吗?他分明是怪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父亲去世那天,父亲说,他相信自己的哥哥会是一个好皇帝。”

话未说尽,但彼此都很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景桓帝撑着龙椅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窗前挪去,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太后手段高明,景桓帝身边有不少人都听命于她,这些宫人在皇帝平日用的香薰里下药,药量不重,却会一点一点地渗入骨髓。加之齐思云日常用一些看着没问题,实则相冲的药。

所以,即便景桓帝此刻醒了,也不过是时日无多的将死之人罢了。

他艰难地走到窗前,天上一弯蛾眉月,亮的晃眼。

“那时候朕还是皇子……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可父皇真狠啊,他居然留下圣旨,要将皇位传给你父亲。他知道我与你父亲一母同胞,我便是杀尽天下所有人,也无法对你父亲下手。他恨我夺他的权,恨我架空他的皇位,恨我杀了他十几个儿子……所以他要让我们兄弟两个,自相残杀……”

这些话耗尽了他的气力,他扶住窗棂,艰难的喘息着。

“所以陛下加入无生教,为的是让那道圣旨消失。”沈衍接过他的话,替他补全了这个不可告人的故事,“再造一份假圣旨的风险太大,可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只要圣旨消失,父亲就绝不会和你争,他会心甘情愿的让你当皇帝。”

“是啊,他不想兄弟相残,将皇位让给了我。”景桓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可现在,朕愿意将皇位还给你。永宁,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坐上那把龙椅。”

殿中陷入沉默。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景桓帝佝偻的脊背上,将这个曾经手握天下的男人压得很低很低。

“陛下。”沈衍望着他的背影,语气很轻,“我不会当皇帝,大夏的下一任皇帝,会叫沈宸霄。”

景桓帝猛的回过头,看向他,嘴唇颤抖着:“永宁,你、你和魏贵妃……”

沈衍忽然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无力和悲凉。

即便到了现在,景桓帝还是无法控制地疑心他。只不过因为情势所逼,景桓帝也清楚的知道,比起太后,他只能选择沈衍。而如今的大夏没了沈衍,会大乱,所以即便他是皇帝,也无法再对沈衍出手。

他不是真的忏悔了,只是别无选择。

“陛下,魏贵妃曾是我母亲的闺中密友,她算是我的姨娘。”

景桓帝一下子怔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太后说沈衍和魏清漓暗通款曲的时候,他是不信的,可他又控制不了的想,沈衍和魏清漓之间,好像确与旁人不同。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魏清漓和楼清歌是密友?

那沈衍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对她母亲那份丑陋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

景桓帝心头猛地一慌,脱口道:“衍儿,朕——”

“陛下。”沈衍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没等景桓帝回应,沈衍已转身朝殿外走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修长的身影照得清冷而单薄。

那轮蛾眉月依旧亮着,俯瞰着这座宫城里的每一个人。

如丝细雨将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正值清明,不少百姓都带着香烛纸钱,三三两两往郊外去。

扫墓、烧纸、添土,坐在墓前,对坟里的人诉说这一年的家长里短,就好像那里面躺着的人还能听见。

火盆里,纸钱即将燃尽。

一片片灰黑飘飘摇摇地升上半空,像一群无主的黑蝴蝶在细雨中纷飞。

沈衍跪在墓碑前,点燃三炷香。

青烟笔直地升了一小截,旋即被风吹散,化作一团淡白的雾气,缭绕在他和墓碑之间,仿佛为他和墓碑中的人搭起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谢师。太后……服毒自尽了,就在大前天的夜里。没了她,才算是这世上彻底没了无生教。陛下查出来不少人都和无生教有牵扯,但陛下没杀他们,大多都只是下狱流放,或许他也想为自己积些德吧……”

沈衍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过话了。

景桓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每天只有少数几个时辰是清醒的,太医们吊着他的命,却都心知肚明,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管沈衍愿不愿意,治国的重任都落在了他肩上。北狄的战事愈发激烈,绛霄殿内的烛火,时常一夜不灭。

“谢家也倒了,不过好在陛下听了厉无赦的劝告,没牵连太多人。陛下还追封了容嫔,将她的牌位和棺椁移入了皇陵。可我看昭华也并没有多高兴,我曾问昭华,想不想做皇帝,她拒绝了。她说那皇位太冷,她狠不下心让自己受那份苦,还不如去安州做她的土财主。”他顿了顿,望着被细雨打湿的墓碑,声音有些涩,“谢师,我觉得这一年发生的事,比我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北狄那边,北狄可汗许以重利,附近的几个小国已经答应他,一起出兵合攻大夏。”

香炉里的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飘入雨中,沈衍望着面前的墓碑,说出最后一句话:“谢师,你会保佑谢凛的,对吧。”

下山的时候,燕七正守在马车旁,沈衍沉默的坐上马车,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暗影,那是燕六。

这其实是一个很熟悉的景象,谢凛回京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燕七与燕六,一明一暗,护着他,让他安心。

马车缓缓驶向城内。沈衍推开窗,朝外望去,路上没什么人,偶尔闪过几个赶去扫墓的身影,在细雨里走得匆忙。

他忽然开口:“燕七,一直没问过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燕七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顿:“王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其实他想说的是:王爷,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您如今已是摄政王,天下都尽在您手,您是不是也不再需要我们这两个不够忠心的护卫?

隔着车帘,沈衍的声音传来,语气认真:“燕七,过段时日我会解散绣衣直指。张二会跟着凤五去江都,葛三在延州生活得很好,徐一和吴四也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归宿,我希望……你和燕六也有。”

马车前进的声响沉稳而单调,一下一下,敲在心坎上,燕七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是沈衍对他们的善良,对自己的残忍。

马车行至永宁王府门前,宁良和陈锦已等候多时,他二人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宁良的刀柄上缠绕着一层白布。

沈衍一眼便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却没有太多意外。

他走下马车。宁良与陈锦一同上前,单膝跪地。

“今日辰时,陛下归天,臣/奴婢特来请永宁王入宫主持大局!”

天授二十二年,清明。

景桓帝沈承明于乾宁殿逝世,享年五十八岁。

其子沈宸霄继位,改年号为永和。

因沈宸霄年岁尚幼,不能亲政,由太后魏清漓与摄政王沈衍代皇帝主持大局。

景桓帝驾崩次日,沈衍组建辅政院,选徐一清、周勉、上官同、厉无赦、梁玄,徐衡任辅政大臣。

众臣私下议论纷纷,说这是沈衍为巩固自己权势所用的手段,面上却无人敢言。

永和元年,三月末。

边境的急报送抵京城,军报上写着两个消息。

其一:镇北军大捷。

北狄可汗战败,他被数十名镇北军将士一人一刀刺死,连块完整的肢体都寻不到。自此,北狄全面溃败。

其二:镇北军主帅,谢凛阵亡。

绛霄殿中的人很多,太监,宫女,官员,来来往往。沈衍拿着那纸军报,目光落在“谢凛阵亡”几个字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说不出任何话。

一股腥甜涌上胸口,血一滴滴地落在金砖上,宛如红梅点点。

“王爷!”

“王爷,您怎么了?”

“来人!快宣太医!”

失去意识之前,沈衍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自己和谢凛初见那日。

稚子初逢,两小无猜。

患难与共,死生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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