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好一段距离,直到再也听不见争吵声,沈衍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向纪乘风:“怎么回事?”
纪乘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王爷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王静姝与王子显都是王家人,素来交好。”纪乘风压低声音,语速却快,“王子显得知太后有意将王静姝指婚于您之后,特意写了信给她,信中说了您不少好话。方才我本想去找王爷,却撞见皇上让你陪谢家那个。我寻思着这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嘛,正愁没机会把您拉出来,就遇见了王静姝,这才有了主意。让她出面绊住谢翩翩,我好趁机带您‘逃出生天’。”
纪乘风说完,满脸得意地望着沈衍:“怎么样王爷,我够义气吧?”
沈衍听罢,一时无言。
纪乘风又补充道:“王爷放心,王静姝对您无意,但她生在王家,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沈衍叹了口气:“替我谢谢她。”顿了顿,又问,“你找我什么事?”
“王爷忘了吗?本小爷我,要给谢凛一点颜色看看。”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沈衍心头,他直觉纪乘风干不出什么好事。
刚要劝他作罢,北面山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纪乘风的小厮牵来两匹马:“王爷,小公爷,好像有人瞧见那头白鹿了。”
沈衍也想看看那异兽到底是何情况,便和纪乘风上马,往北面山间骑去。
山道崎岖,沈衍小心控着缰绳,
林中飞禽走兽不少,只可惜众人心思都在那珍稀祥瑞身上,并无多少人在真正秋猎。
忽然,一道莹白色身影自林间掠过。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沈衍还是隐约看清了。那的确是一头白鹿,比起平常所见之鹿,体型大了不少,额上的玉角在阳光下极为耀眼夺目。
它在山林间穿梭时犹如平地,身后跟了不少人,却无一人能近身。
沈衍正要跟上去看看,纪乘风却拉住了他:“王爷,这边。”
异兽和谢凛二选一,沈衍决定先去看看谢凛再说,希望纪乘风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另一边,宁良和谢凛正骑马入林。
“你和永宁王怎么回事?”
谢凛面沉如水:“什么怎么回事?”
沈衍与谢凛之间的事,宁良也从尉迟峰那儿听了些。他虽然想不通,他们两个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能走在一起的,但若是能放下经年仇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今日席间,他冷眼旁观,只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是说不出的古怪:“方才席间,我瞧着你们两个,可不对劲。先是你往永宁王那儿瞥,他一回头,你立刻移开视线。过不多时,又轮到他,看似不经意,目光却总往你这边扫……你们两个,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谢凛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宁良,若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人却无时无刻不想着骗你,你会如何?”
宁良脱口道:“我自然是要使点手段,教他不敢再骗我……”话音未落,他猛的顿住,“等等!莫不是那永宁王并不是真心想同你在一起?”
谢凛默然,算起来,不要说是真心,沈衍连愿意和他在一起这句话都没说过。
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自己一直在逼迫他,引诱他,利用他对自己愧疚,让他不得不沉沦……
见谢凛如此反应,宁良忙道:“谢凛,我并不是那等迂腐老旧之人,认定两个男子不能相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永宁王……其实并非爱意。”
谢凛抬眼看他:“那是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自打你去了边疆,你就开始想着沈衍,这五年来,你几乎无一日不在念着他?”
谢凛坦然道:“是。”
“回京之后,你们又不可能不碰上,日思夜想间,这份恨意就逐渐变了质。加上他那副异于常人的相貌……你或许就错把执念当成了喜欢。”
谢凛沉默下去,马还在林间穿行,四周静谧,远处是鸟鸣声,近处是风声。
他其实也怀疑过……怀疑那不是爱,只是一份变了质的仇恨。但见到沈衍的每一秒,甚至只是想起他,他的心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份可以让他忽略仇恨,甚至凌驾于自我之上的情感。
良久,他再次开口:“我和他之间的纠葛确实起源于仇恨,他也确实生得容貌出众,但我爱他,却不是因为这些。即便如今他只是个相貌寻常的百姓,我也依旧会爱上他。”
宁良未料他执念至此,劝道:“可他就不是个普通百姓,他是永宁王,若他对你并非真心,你只会害了自己。”
“若真有了那一天,我心甘情愿死在他刀下。”谢凛声音平静。
宁良惊了,这人疯了,而且还疯的不轻。
忽然,几头野猪自林间窜出。谢凛无意多言,驾马便追,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宁良知道自己劝说无用,也打马跟上。
野猪奔到一处地势格外平稳的地带,在一片樟树下东撞西撞。
宁良正要发力上前围捕,谢凛却猛地勒住缰绳,抬手将他拦下。
“当心。”
宁良顺着他目光望去,也觉出了异样:前方这处虽然空旷,适合狩猎,却有些过于平整了,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而且四周多是些枝叶茂密的樟树,正是藏人的绝佳之处。
刚刚在马上疾驰的时候,没有注意,如今一静下来,便能发现那些树梢枝头的晃动有些不太寻常。
谢凛取出一只箭,缓缓搭弓。削钝的箭头看似瞄向野猪,但在箭离弦的刹那,箭身急转,朝着树梢疾射而去。
箭矢破空的同时,几道人影拽着一张巨网自树上跌落。
但这还没完,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居然是个陷阱,几人直直坠入陷阱之中。
谢凛很快再次取箭,如法炮制,又有数人接连跌入坑底。
谢凛虽然没伤他们,他们却被摔的不轻,都躺在其中痛呼哀嚎。
宁良走上前,俯视着坑中哀嚎的众人,摇头叹道:“啧啧,真是活腻了,居然敢暗算你这个煞星。”
纪乘风和沈衍到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原本为谢凛备下的坑里,填满了自家小厮;而本该落入坑中的谢凛,却好端端立在坑边,身旁还有禁军统领宁良。
事已至此,纪乘风就算再愚钝也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正想拉着沈衍遁走。
谢凛的目光却如利剑般穿透过来,声音格外冰冷:“再走一步,我立刻杀了他们!”
纪乘风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干笑道:“谢侯爷,宁将军,好巧啊。”
宁良斜睨他一眼,语带讥讽:“可不是吗?真没想到会在这儿‘偶遇’纪小公爷。”
谢凛面容冷谈,指着坑里那些人:“这些人,是你派来的吧?”
纪乘风也不敢否认,毕竟他是真怕谢凛会动手杀人,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敢问侯爷,何以见得?”
谢凛冷笑一声:“他们腰间还挂着纪家的令牌。”
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仆从,主子不聪明,小厮自然也不会聪明到哪儿去,这群人来设伏,却连基本的隐蔽都不知道。
纪乘风哑口无言,只得朝谢凛深深一揖:“谢侯爷莫怪,这坑本来是我叫他们准备猎野兽的,不想惊扰了侯爷……”
谢凛收回视线,冷冷看着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纪乘风干笑两声:“侯爷不信我?”
“那些野猪,也是你故意放出来引我们至此的吧。”
纪乘风立刻反驳:“这怎么可能?况且我又如何能断定野猪一定会往此处冲?”
“那些樟树上涂了发酵的饵料水,野猪嗅觉极灵,必被引来。不如我让人搜搜他们身上,说不定饵料水他们还带着。”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小厮已面色惨白的捂住了自己腰间的水囊。
眼看纪乘风辩驳不下去,沈衍上前一步,挡在纪乘风身前:“本王向谢侯爷、宁统领赔罪。此事皆由我指使,原只想与谢侯爷开个玩笑,不想弄巧成拙。还请二位高抬贵手,放过这些下人,本王在此谢过。”
谢凛终于将一直刻意忽略的目光,落到他本来想落的地方,语气格外冷淡:“玩笑?这么大一个坑,这么多人就为了开一个玩笑,王爷未免说的太简单了。不如将众人都请来,让大家评评这是不是玩笑!宁统领掌禁军,我居侯位,这些人竟敢暗算朝廷大员,不知道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坑中众人面无人色,纪乘风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就在他准备坦白的时候,沈衍又开口了:“一切皆是本王所为,他们不过听命行事。谢侯爷究竟想如何,不妨直言。”
沈衍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眼下的谢凛明显是不愿就此作罢。
他盯着沈衍看了半晌,目光如实质般压来,看的沈衍心跳加快,汗毛都竖起来了,谢凛才缓缓开口:“今日秋猎,本侯还缺个随从,就委屈王爷给我做半日的随从吧。”
在场众人都惊了,连宁良也诧异的望向谢凛。若不是他刚才亲耳听到谢凛的那番剖白,不然就连他都要以为,谢凛是存心要折辱沈衍了。
沈衍指节攥得发白,深吸一口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