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52章 再来

3235字

因着沈衍身体不好,加之车队中也伤了不少人,回京的行程只能暂缓,先在锦中城内休整。

吴春富放心不下,恨不得一日三次带着大夫上门看诊,唯恐沈衍有个闪失。

陈砚之和卫琳琅也终日守在他门外,尤其是卫琳琅,心中总觉愧疚,她觉得若不是沈衍派燕七去接应自己,或许就不会出事。

沈衍被盯得烦了,也不叫燕七跟着,独自一人出了驿馆。

和刘璋不同,吴春富是个有仁心的太守,他治下的锦中一片安宁和乐的模样。

街上行人如织,河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孩童在街巷间嬉闹奔跑,商贩不紧不慢地吆喝着,连风中都弥漫着一种平和而温暖的烟火气。

正走着,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意想不到、却又是预料之中的人。

沈衍本想避开,可谢凛目标明确,没有一丝停顿的大步朝着他走来。

行至面前,沈衍还没动作,谢凛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走,跟我去个地方。”

沈衍却纹丝不动,谢凛想着他身上有伤,不敢硬拽,只得回过头看着他。

沈衍眼也没抬,目光落在谢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平静开口:“谢侯爷,我们好像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

言下之意,请你放手,我也不会随你去任何地方。

谢凛没有松手,只目光深沉望向他:“你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向李元贞通风报信,助他提前脱身?他又是怎么和那帮山匪勾结在一起的?”

本来已经决心和谢凛划清界限的沈衍,又因为这句话产生了动摇,他确实想知道。

他略一沉吟:“李元贞在那儿?我自己去审。”

“他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你杀的?”

谢凛答得坦然:“是。”

沈衍心头微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涌上心头,他就是不愿顺谢凛的意,就是要让谢凛不痛快,李元贞的事,大不了回京之后他再慢慢查。

他正欲开口,谢凛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宫里人。”

沈衍眉头一皱,给李元贞递消息让他提前出逃的是宫里人,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谢凛紧接着道:“让他与山匪勾结、谋划杀你的,也是宫里人。”

“我也……不确定……但可以肯定……是宫里人……”

刘璋的话蓦地耳边响起,沈衍骤然惊醒,想要杀他的,不止李元贞,还有这个所谓的“宫里人”。

那天晚上,虽然那贼首明面上像是被李元贞重金所雇。但言谈举止间,他们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并非单纯的银钱雇佣。

李元贞想要杀他的原因很简单,若没有他和谢凛,李家不会倾覆,或者说不会倾覆的如此之快。谢凛武功深不可测,寻常人近身都难,找他报仇无异于自取灭亡,那李元贞的满腔的恨意与怒火,只能尽数倾泻到他身上。

可“宫里人”为什么想杀他?沈衍思绪急转,瞬间明白过来——是因为刘璋,因为他背后的无生教!

从某种意义上说,宫里人“这三个字,等同于“明皇”。

那么,眼下只剩一种可能,他在暗中调查无生教的事,已经被这位“明皇”发现了!

这个认知让沈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个潜藏于宫闱深处的“明皇”,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怕。他自认为行事缜密,调查无生教也一直都是暗中行事,却还是暴露了……

谢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色有异,问道:“沈衍,你怎么了?”

沈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迎上谢凛探究的目光:“走吧,你要带我去哪儿?”

谢凛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熙攘人群。他的手腕有些凉,而谢凛掌心滚烫,那股热透过相贴的皮肤,一路灼进心底。

无数人自他们身旁掠过,沈衍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他从未想过,自己和谢凛还能有这样一天。倘若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不死不休的仇恨,没有那些难以言说的算计,他们的现在会是怎样……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没等他深想,地方到了。沈衍没想到,谢凛竟带他到了锦中军营的校场。

想来是谢凛提前打点过,校场内空无一人,空旷的营地里,唯有旗杆上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走至演武场中央,谢凛才松开手。沈衍默默揉着微微发烫的手腕,垂眸不语。

只见谢凛走向一旁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截粗长的麻绳。沈衍一见那绳子,便想起自己双手被缚,动弹不得的情形,脸色都变了。

谢凛将麻绳丢进他怀里,沈衍下意识接了,疑惑的看向他。

谢凛迎着他的目光,双手握拳举至身前:“来,绑我。”

沈衍低头看看手中的麻绳,又抬眼看了看谢凛,不禁想,他又犯什么病?

“你若是能用这绳子绑住我,让我解不开,我就告诉你,李元贞对我交待了什么。”

沈衍觉得横竖是自己绑他,怎么算自己也不亏。于是拿着麻绳上前几步,谢凛倒是很配合,甚至主动将手腕递到他面前。

沈衍琢磨半晌,举起麻绳开始动作,他没有做这件事的经验,拿着绳子绕了好几圈,却连个结都打不明白。

他双颊微红,手上愈发忙乱。

谢凛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的望着他:“别急,慢慢来。”

沈衍好不容易把结打上,额间已沁出细汗,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我绑好了……”

话还未说完,谢凛已经挣脱了。

沈衍怔了一瞬,随即转身便走,这人是在耍他吧!

谢凛一把将他拉住,声音放软了些:“你再试试,换个方法绑。”

沈衍缓缓回身,从谢凛的手上拿过麻绳,绑的更用力了。

谢凛也不恼,只含笑看着,时不时还指点几句。

“对,从这儿穿过去。”

“你先把这根松开,换另一根试试。”

……

沈衍虽不愿听他絮叨,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心中有气,手上的力道便越发重了,打结的时候更是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谢凛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两步,两人隔着绳索撞在一起。

沈衍不自然的退后两步:“好了,你再试试。”

这次倒是不像方才了,但还是很快就被解开了。

沈衍面无表情的看着谢凛手中的麻绳,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谢凛能如此轻易就能挣脱?那天晚上自己都快把手扭断了,就是解不开。

“再来。”谢凛提议。

沈衍默然接过麻绳,手上的动作愈发凶狠。

空荡荡的校场上,两个男子相对而立。那两人生的都极为好看,一人艳丽似妖,一人凌厉似刀,只是做的事却让人看不明白,拿着一截麻绳绑来绑去,反复纠缠,仿佛在进行什么隐秘的情趣。

“再来。”

“再来。”

“再来。”

大约再来了十余次,沈衍将麻绳掷回谢凛怀中:“侯爷若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请另寻他人,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谢凛看着他:“如果你能把我绑起来,那这世上就没人再能绑的住你了。”

沈衍手腕上的勒痕尚未褪去,偶尔还会隐隐作痛,那是因为他当时挣扎的太厉害的缘故。

他平静回视谢凛:“谢凛,你我之间,实在不必这样。被绑一事,说白了是我自作自受,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你也忘了吧。”

谢凛道:“就算这事不提,往后呢?有人想要杀你,你看不出来吗?”

沈衍语气平淡:“这世上除了你,没人想杀我。”

谢凛的神情几度变换,强压着怒火:“沈衍,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没有心。”

“我有没有心,你不是最清楚吗?我若有心,能去抢亲?我若有心,能亲手杀了谢师?”

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再一次被赤裸裸的摆上台面,将层遮掩的薄布扯下,底下依旧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就在沈衍以为谢凛会拿刀砍他的时候,对方竟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凛深吸一口气,转而说道:“那日我审李元贞,他交待说,在我去抄家之前,曾有个宫女到过李府,告知他李家即将被查抄。”

沈衍也没想到谢凛会是这个反应,他顿了顿,问道:“什么宫女?他认得?”

“不认识。”

“那他怎么相信一个陌生宫女的话?”

“因为那个宫女拿出一个信物,让他不得不信。”

沈衍追问:“什么信物?”

谢凛吐出两个字:“凤牌。”

凤牌是专属皇后的信物,竟然是皇后救了李元贞。可是为什么呢?据沈衍所知,皇后和李家并无往来。

“之后帮李元贞逃出京城的,也是那个宫女?”

谢凛摇头:“是宫女,却不是之前那个。李元贞逃出威远伯府后就没人管过他,官府四处缉拿,他只得扮作乞丐藏匿。过了些时日,又有一名宫女现身,将他带出京城,赠予银票,并指引他来找这群山匪。”

沈衍眉头紧蹙。此事太过蹊跷:皇后既已插手,救了李元贞,之后为什么不管他?为何前后宫女并非一人?宫中宫女数以万计,关系盘根错节,也并非尽数听命于皇后。

既然前后宫女不同,就不能证明想要杀他的就一定是皇后。

正思索间,谢凛开口:“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衍警惕的望着他:“你说,但我不保证能答。”

“是无生教要杀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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