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一路紧赶慢赶,踏入乾宁宫时,殿内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
太后面色凝重地坐在景桓帝床榻旁,谢文渊带着六部重臣跪了满殿。
殿内气氛格外压抑,甚至还能听到哭声,沈衍循声望去,哭的是苏兆兴。
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不像是景桓帝快不行了,倒像是他已经大行归天了。
今日一早,沈衍刚送完谢凛,就被急召入宫。
起初他不知何事,还以为是皇帝敲定了去南乌和谈的人选。
直到进了宫门才知道,景桓帝因为接连变故,几夜未眠,居然在方才召见大臣的时候当场昏了过去。
太医们诊了半天,皇帝仍未醒来。
太后看见沈衍时,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敛去,换上一副温和而疲惫的神情:“衍儿怎么来了?”
沈衍脚步微顿。他原以为召自己入宫的是景桓帝,可皇帝是突然昏迷的,昏迷前并未说要见自己。再看太后的反应,显然也不是她下的旨——那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替皇上做主?
只见陈锦从一处阴影中走出,低头弯腰,姿态恭谨:“回太后,是奴婢让王爷入宫的。”
此言一出,本来死寂的殿像是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陈锦,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你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也不能在皇上昏迷的时候,擅自让一位王爷入宫吧?!
太后最先发作,一掌拍在床沿上:“陈锦,你好大的胆子啊!这大夏皇宫,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来做主了!”
陈锦却不见丝毫慌乱:“太后娘娘息怒,奴婢让王爷入宫,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望太后容奴婢细禀。”
太后眯起眼,面沉如水:“好,哀家倒要听听,你有哪些不得已的缘由,若是说不出,便是皇帝不处置你,哀家也难容你。”
陈锦没有急着开口,他直起身,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至身前——那是一个玄色的小卷,不过一掌来长,外束金线,封口处压着烧融的朱红火漆。
跪地的众人连着太后和沈衍,脸色都变了,没人真正见过这卷东西,但也没人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是密旨,皇帝临终的时才会出现的密旨。
陈锦看向沈衍,沈衍会意,跪倒在地,心中却生出疑惑:这密旨难不成还是传给他的?
陈锦一点点展开了这个决定了王朝命运的东西,他宣读过千百份圣旨,却没有哪一次如此紧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年事已高,恐不能尽顾江山之重,特颁此诏,若朕一日不能躬亲朝政,朝堂内外一应事务,皆交宰相谢文渊与永宁王沈衍二人共同处置。二人当互相协作,以绵延我大夏江山。”
众官面面相觑,没人能明白景桓帝的意思,交给谢文渊尚可理解,可又让沈衍一同监国,这算什么意思?
就算是需要皇室中人来坐镇,沈昭翊明显是比沈衍更合适的选择。
说到底沈衍只是侄子,而沈昭翊可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就连谢文渊也没有想到,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沈衍,没有吭声。
沈衍却很快就明白景桓帝的意思,几乎在陈锦读完圣旨的那一刻,他就想通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的真正目的。
沈宸霄太过年幼,景桓帝也清楚,自己未必撑得到沈宸霄长大再将一切交给他。所以景桓帝为沈宸霄铺了一条路,一条可以顺利走向皇位的路。
如果不出意外,陈锦手里应该有两卷密旨:一卷,是命沈衍和谢文渊共同监国;另一卷,则写着立沈宸霄为太子。倘若景桓帝驾崩,沈宸霄即刻继位,成为新帝。
可因为景桓帝目前仅仅是昏迷,所以陈锦只拿出了第一份。
也就因为只拿出了这一份,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景桓帝究竟想做什么。
这份密旨的关键之处在于,监国的人有两个——沈衍和谢文渊。
如果只有一人,那个人很容易独大,架空新帝,一点点蚕食这个朝堂,最终取而代之。
可如今是两个人,他们二人是否合作尚且不论,最重要的是,他们彼此互为制衡,也互相监视。
假如谢文渊有异心,沈衍不会坐视不理。沈宸霄好歹姓沈,可谢文渊不一样,他是外臣,一旦上位,第一件事必然是清洗所有沈氏皇族。
假如沈衍有异心,谢文渊也不可能接受,毕竟沈衍不是景桓帝的儿子,而是他的侄子。最重要的,新帝年幼尚且好拿捏,可沈衍是什么性子,众官在上元夜宴上已经领教过,要说他们心里毫无忌惮,那是假话。
如此种种,他和谢文渊是天然的对立关系,连合作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除非……他们二人真的赤胆忠心,一心只想辅佐新帝,没有半点私心。
沈衍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他确实没打算去抢这个皇位,不过他也绝无可能性和谢文渊合作。
或者应该怎么说:也许在今天之前,他还有可能和谢文渊合作,但就在刚刚,他不死不休的敌人又多了一个,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宰相谢文渊。
沈衍和谢文渊心中各自有了算计,二人神色平静的叩头,接旨。
太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向陈锦,目光凌厉:“陈锦,皇帝虽有这道旨意,可密旨向来是皇帝临终之时才拿出来的。如今永宁替陛下前去南乌交涉在即,你怎么能现在就宣读这份旨意?”
众臣更加迷惑了——不是还没定下人选吗?为何太后会说是永宁王替陛下去和南乌交涉?
沈衍心中暗忖:太后这是不能让这监国的大权落在自己手里,所以即便皇帝还没定去和南乌和谈的人是谁,太后也要不惜一切,把这人变成自己。
“回太后娘娘,陛下在召众臣入宫之前,已经下了旨意,让景翊王前去。”陈锦神色恭敬,不疾不徐,“如果没什么意外,大皇子殿下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启程了。”
殿内骤然一静。
沈衍心中了然,原来皇帝最终还是决定让沈昭翊去,怪不得监国的人选里没他,此去和南乌交涉,极有可能接手握毗邻南乌一带的边境兵权。
有了兵权的皇子,太危险了。
不管怎样,阴差阳错,皇帝这两份圣旨倒是绝了太后想让沈衍离开京城的念头。
太后脸上的神色已称得上冰冷,陈锦却恍若未觉,又拿出一枚令牌双手递给沈衍:“这是陛下让奴婢交还给王爷的。”
所有人都盯着那枚“山河共守”的令牌,没人能想明白,为何皇帝会对沈衍信任到如此地步,居然连这枚可以调兵的令牌都还给他了。
沈衍也怔住了,这枚令牌自当日调兵之后就一直在景桓帝手上,沈衍本也想借此机会,将这令牌还了。
有了调兵一事,他确实不适合再拿着这块令牌。
只是没想到,皇帝居然会把它还给自己。
沈衍有些愣怔,陈锦小声提醒:“王爷。”
沈衍回过神,面不改色地接了,随即转身,对着满殿朝臣道:“即日起,凡有朝政,皆由本王与谢相共同商议。诸位大人若是无事,今日便先回去吧。”
众臣面面相觑,又都看向谢文渊。
谢文渊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既然王爷都让诸位大人回去,诸位大人就先回去吧。”
众臣这才陆续告退,脚步声杂沓地散向宫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太后目光沉沉地落在沈衍手中那枚“山河共守”令牌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衍上前几步,来到景桓帝床旁,面朝太后:“皇祖母年事已高,未免伤身,还请回慈宁宫歇息吧。”
太后的目光缓缓转向他,眼中寒意凛然:“永宁这是在赶哀家走?”
沈衍躬身一揖:“皇祖母这话严重了,孙儿怎敢。只是如今陛下龙体欠安,皇祖母若也累倒了,叫孙儿和谢相如何自处?”又微微侧头,看向谢文渊,“谢相,你说是不是?”
谢文渊微微一滞。他抬眸看了沈衍一眼,目光深沉难辨,随即躬身道:“王爷的话不无道理,太后娘娘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太后盯着他二人看了几息,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去。
太后走了,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衍转过身,看向谢文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谢相,虽然陛下命本王与你共同监国,但本王年轻识浅,朝政上还要多多仰仗宰相。”
谢文渊神色未变,微微躬身:“王爷客气了,老臣身为臣子,自当尽心竭力辅佐王爷,何谈仰仗二字。”
沈衍将令牌收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的清醒。
二人对视片刻,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交锋都更令人窒息。
谢文渊率先移开目光,拱手道:“王爷若无其他吩咐,老臣告退。”
沈衍微微颔首:“谢相慢走。”
沈衍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最终归于一片冷寂。
陈锦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王爷。”
沈衍回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景桓帝,他面色尚可,可眉宇之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昏睡,倒像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陛下为何突然昏倒?太医怎么说?”
“回王爷,太医说陛下是因为接连变故,又连日寝食难安,积劳成疾,这才骤然昏倒。眼下暂无性命之忧,但……”陈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也不知陛下何时会醒。施了针也没用,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衍眉心微蹙:“是谁负责照料陛下?”
“太医院原判齐思云齐太医。”
齐思云,沈衍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齐思云是太后的人这点毋庸置疑,可皇帝昏倒之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尚未可知,没有证据,便不能贸然挑破这层窗户纸。
沈衍沉吟片刻:“吩咐下去,即日起,乾宁宫的守卫多加一倍,所有进出之人,无论身份高低,皆要登记在册。凡是太医来给陛下诊脉,必要三人之上,用药,施针皆要三人核对过后方可进行。”
陈锦虽一时未能全然领会沈衍的用意,但他也觉得皇帝突然昏倒有些诡异,又见沈衍神色认真,当即应道:“是。”
沉默良久,沈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陈锦。”
“奴婢在。”
“第二份密旨……藏好了。”
陈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衍,眼中满是惊骇。
“王爷,您……”
沈衍抬手:“不必紧张,此事你知我知,便够了。至于那第二份密旨,除非陛下真的龙驭宾天,否则,不许拿出来。”
陈锦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