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内,谢见秋死死按住了想要挣扎起身的燕六。
若换做往常,他是绝不敢这么做的,但此刻燕六重伤在身,竟真的被他制住了。
为防止他再乱动,谢见秋索性取来布条,将他的手腕缚在床栏上。
燕六伤势不轻,一时间居然真的挣脱不了。
他双目赤红的对着谢见秋喊道:“你干什么!放开!主子如今生死未卜,我岂能躺在这里!”
谢见秋也被激起了脾气:“你现在知道着急了,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听王爷的话,非要擅自行动,还连累王爷涉险救你!”
话音一落,燕六瞬间面如死灰,半晌,他哑声道:“是我的错,待王爷平安归来,我以死谢罪。”
谢见秋年纪小,又心直口快,向来是想什么便说什么的,但见燕六如此反应,也知道自己刚刚那话不该说。
他连忙解释:“燕六哥,是我口无遮拦,刚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谁不知道你一心为了王爷。”又补充道,“方才张二哥发来信号,说是已经寻到王爷了,正在回府的路上。我先给你处理伤口,等伤口处理好再回去不迟。”
听闻此话,燕六也不再挣扎,沉默的躺在床上,任凭谢见秋给他处理伤口。有些伤口极深,谢见秋光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但燕六愣是一声都没吭。
伤口刚处理的差不多,燕七推门而入。
一见他,燕六和谢见秋同时开口:
“主子怎么样?”
“王爷如何了?”
燕七目光扫过燕六缠满绷带的胸膛:“王爷无恙,张二已经送王爷回府了。”
“我这就回去。”燕六立即撑起身子,就要下床。
燕七上前一步拦住他,沉声道:“王爷有令,命你在回春堂养伤,暂时不用回王府了……”
燕六的整个人骤然僵住,半晌,他缓缓抬头:“主子……不想见我,是不是?”
燕七没有回答,他和燕六是双生子,虽然性格迥异,但到底要比旁人更懂对方的心思。
燕六对王爷的感情,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明白这感情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深重。
那年大雪,他们的父母被冻死在漏风的草屋中。他本来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燕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包大饼和两件棉衣。
哦,不对……那个时候燕六还不叫燕六,他们出身贫寒,父母平常只唤他们“大郎”、“二郎”,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燕七正哆哆嗦嗦的啃着大饼,燕六将棉衣给他套上,声音坚定:“弟弟,走,我们离开这儿,去京城。”
现在的燕七早已记不清他们是如何一路跋涉到京城的,只记得那年冬天真冷啊,即便穿着棉衣,冷风还是不停的往骨头里钻。
到京城的第一天,他们的大饼吃完了,只能去乞讨。
可他们两个实在过于瘦弱,连乞食都抢不过别的孩子。
一路艰辛,又没有食物,饥寒交迫之下,燕七病倒了。
就在这个时候,燕六不知从哪儿听说永宁王府每逢初一十五,会在门口搭棚施粥。那天正好是十五,他便独自一人去了永宁王府。
燕七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昏昏沉沉间,有个天神般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怀里还抱着个仙童似的孩子。
那男子垂眸垂眸看了看蜷缩在角落的他,又望向身旁同样狼狈却目光执拗的燕六,随即对身侧的侍卫微微颔首。
自那日起,他和燕六再没挨过饿,受过冻。
他们被送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他学习上乘武功,而燕六则专攻潜行暗杀之术。
时间一晃过了六年,他和燕六也算是学有所成。
那个宛如天神一般的男子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和第一次见他不同,这次他的身上有着浓郁的药味,若是细看,会发现他的脸色格外苍白。那个好似仙童的孩子也长成了少年模样,虽然眉目间还有些青涩稚嫩,但那股威严和矜贵已浑然天成。
沈衍走到他们二人面前,嗓音温和:“你们愿意跟着我吗?”
燕七不知如何作答,燕六却已拉着他跪下,声音坚定:“愿为世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沈衍又问:“你们叫什么?”
“我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姓名。”燕六低着头,“还请世子赐名。”
“你们的父亲姓什么?”
“姓燕。”
沈衍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按规矩排你是燕六,你弟弟是燕七……不过这也不算是名字,只是个代号,若日后你们想取新名,自行决定便是。”
之后,他们进了永宁王府。
世人都知道沈衍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侍卫叫燕七,殊不知暗处还有一个燕六。
或许是因为燕六的世界里只有沈衍,他对沈衍也越来越在意,在意到早已超出了一个侍卫对主上的本分。
燕七也曾劝过燕六,可燕六只回了一句话:“燕七,你不明白……我早都回不了头了……”
此刻回春堂内,燕七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谢见秋安慰道:“燕六哥,王爷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养伤,你先在这儿住段时间,等伤好了再回去保护王爷。”
燕六摇了摇头,颓然的坐在床边。良久,他抬起头看向燕七,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希冀:“主子……还有什么话吗?”
燕七眼中露出一抹不忍,他别开眼:“王爷说,等你伤好了之后,就去南边帮吴四。”
屋内霎时寂静。
这下连谢见秋都惊了,沈衍手底下有不少能人,皆以姓氏加序号来代称,例如徐一,张二。
吴四是负责搜集情报消息的,据点就在南边的江都城,让燕六去那儿,分明是要将燕六“流放”。
听到燕七这么说,燕六脑中轰然空白,心口传来一股剧痛,他从来没有怎么痛过,痛到他几乎无法有任何反应。
过了很久之后,他颤抖着嘴唇道:“好,我会去江都。”
燕七见他面色惨白,担心道:“燕六,你还好吗?”
燕六双目空洞的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你回去好好照顾王爷,尤其要小心谢凛,千万别再让他靠近王爷,还有……”
没等燕六说完,一口鲜血突然喷出,瞬间染红了被面……
永宁王府内,陆无病盯着沈衍腿上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王爷近来是怎么回事?不是犯病就是受伤的。”
陆无病是京城有名的神医,京城里不少达官显贵都请他看病,是以他并不像别的大夫那般谨小慎微。
沈衍无奈的笑笑:“许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吧……”
见他不愿多言,陆无病也不追问,手法娴熟地开始处理伤口。
因为耽误了太久的缘故,伤口有些发炎,但好在陆无病手上动作迅速,倒也没让沈衍痛苦太久,便将伤口处理好了,王忠随即引着他去开内服汤药的方子。
屋内还站着不少伺候的侍女,沈衍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这些侍女也知晓自家王爷不喜旁人伺候,更偏爱独处,纷纷向外退去。
脚步声渐远,张二如鬼魅般从屏风后转出,他的蒙面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格外普通的脸。
张二此人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轻功极好,二就是极为普通,普通到任谁都不会对他产生丝毫怀疑。
“王爷……”张二欲言又止。
沈衍知道他想说什么,手撑着额头,缓缓说道:“北狄的质子不日将至,现在对谢凛出手,并非良机。”
张二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并州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皆已办妥。”
沈衍道:“好,等从并州回来,北狄的质子也该入京了,待一切落定,我必让谢凛滚回边境。”
“王爷思虑周全。”张二想了想又道,“最近燕六无法守在王爷身边,是否需要属下派人过来。”
沈衍摇摇头:“不必。”
知道沈衍心中已有思量,张二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张二的踪迹全无,仿佛从在王府未出现过。
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沈衍疲惫地靠在软枕上,眉宇间满是倦怠之色。袅袅青烟自鎏金香炉中升腾而起,沉水香的气息在室内缓缓流淌,可这香却丝毫没能抚平他心中的烦闷。
谢凛回京不过半月,就已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果然是要对自己赶尽杀绝的。回想起昨日,沈衍的按着额头的手愈发用力,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一日像昨日那般狼狈,像是一只被猫追赶的老鼠,仓皇逃窜。
此刻,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等他从并州回来,哪怕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谢凛赶出京城。
“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燕七端着药盏推门而入。
沈衍的目光掠过他略显苍白的面容:“燕六如何?”
燕七迟疑片刻,低声道:“他……不太好。”
沈衍蹙眉:“如何不好?”
燕七垂首道:“属下将王爷的话转达后,燕六心神震动,当场吐血,见秋说,是因为急痛攻心所致。”
沈衍端药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他将药碗搁回案几,长叹一声:“罢了,我去看看他。”
燕七闻言,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请王爷别去。”
沈衍不解:“为何?”
燕七沉声道:“我跟随王爷多年,知晓王爷对我们这些属下仁慈宽厚。但在这件事上……请王爷不要给燕六任何希望,他该自己想明白,有些执念,也总要他自己斩断。”
沈衍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面前跪得笔直的侍卫,没再有动作。
燕七的话犹如一盆凉水,让他清醒了许多。燕七说的没错,他不该给燕六希望,倘若他早些对燕六把话挑明,或者早早将燕六调离自己身边,事情都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如今京中风云诡谲,他不能再为这些事所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