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35章 暗涌

3263字

浓郁的酒气在亭中缭绕,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沈衍终于喝得不省人事,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沈昭翊缓缓站起身,看向不远处,冷声开口:“听够了吗?谢侯爷。”

阴影处,谢凛缓步走出。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已落了几片梨花。

他望着那个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的人,脚步微动。才迈出半步,一道寒光自沈昭翊袖中倏然出鞘,长剑直指他胸前。

“谢凛,我让你待这儿,就是要你亲耳听一听,阿衍与你再无可能。”沈昭翊的眼神缓缓收紧,眼中是压制的怒火,“你若是再敢靠近,我必将不顾一切对付你,即便你手握兵权,也该掂量掂量,到底要不要与我为敌。”

谢凛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沈昭翊说的没错,他不能和他为敌,不仅仅是因为沈昭翊的身份,更因为眼前这人是沈衍的兄长和挚友。

他的目光越过剑锋,重新落回沈衍身上。

沈衍的脸颊因酒意泛着薄红,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我们已经成亲了。”谢凛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固执。

“成亲?”沈昭翊冷笑一声,剑尖纹丝不动,“你把他关在地下,锁着铁链,逼他和你拜堂,这也叫成亲?”

谢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衍,像是要把沈衍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刻进骨血。

半晌,他喃喃自语:“我本来……是有句话想告诉他的。”

沈昭翊收回长剑:“不必说了,不管是什么话,都没意义了。”

谢凛终于抬头,视线投向沈昭翊,两道目光在月色下交锋,谁都没有退让半分。

夜风拂过,梨花落下,纷纷扬扬。

几片落在沈衍肩上,几片落在他的发间,他睡得太沉了,什么都不知道。

风声渐止,四下重归寂静。

沈昭翊沉声道:“谢凛,就算你和阿衍已经成亲了。那我且问你,你们未来又该如何?你自己也知道,北狄狼子野心,即便他们已经称臣纳贡,有赫连涂孤来大夏为质,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改变。你迟早有一日还要上战场,到那时候,你们之间又该怎么办?”

话已说得足够明白。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不过顷刻之间。

他自己都不能保证是否能活着,又谈何未来?谈何以后?

“别再来找他,别再让他痛苦。”

谢凛沉默的站着,像一尊石像。

他第一次觉得他小看了沈昭翊,这人真是聪明得可怕,一下就点中了他的死穴。

事情都到了这步,他确实不可能将沈衍再关起来。

但他也不可能放手,无非是再想办法,再用些手段。

总之,无论如何,他们既然已经拜过堂、许过誓、喝过合卺酒,便再无任何更改的可能。

可唯独这一点,非他人力所能掌控。

若他有一日真的死在了战场上,沈衍该如何?

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

良久,谢凛后退两步:“他怕冷,夜晚风凉,别让他在这儿睡了。”

说罢,转身离去。

正月十二,沈衍回王府,对外宣称身体已然大好。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的人们正在张罗着上元节的花灯。

没人知道这位永宁王过去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病了一场,如今好了,仅此而已。

太子随即到了永宁王府,待了许久才离开。

其实这也十分合理,在外人眼中,太子和沈衍的关系一向不错。

沈衍如今病愈,他来探望,也是理所应当。

说来也怪,皇帝明明已经认定魏家案的凶手是太子,可这次居然没有将太子禁足,只说年后再议。

知道皇帝想要废太子的人并不多,在大部分人看来,皇帝的态度是模糊不清的。甚至让人觉得,他并不打算发落太子,只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子走后不久,谢见秋回了王府。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谢见秋竟像是一下子长大了。眉眼间那股天真与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属于成人的忧愁。

他似乎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是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

同日,沈衍也将陈安康放了。

他们二人默契得像是提前说好了,可实际上并没有。

沈衍本以为谢凛会来见他的,他选择回王府,就是想和谢凛把话说清楚。

不管怎样,有些话总要当面说,他不愿那间已经被埋葬的石室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可他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谢凛始终没出现。

正月十三,宁良带一万禁军离京剿匪。

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魏家案发之后,虽然众人都认定幕后主使是太子,但那些山匪也委实可恨。居然敢占山为王,截杀官员,若不正法,日后必成大患。

于是不少朝臣联名上奏,请求出兵剿匪。

可谁来带兵,又成了问题,最后商议一圈,定下了宁良。

宁良作为禁卫军统领,本不该随意离京,可朝堂上并无多少可用的武将。

谢凛倒是可以,可刚一提,就被景桓帝否决了。

这也不难理解,镇北军在京的人数并不多,如要剿匪,必然得派禁军。

谢凛在镇北军中已是神一样的存在,若是禁军再被他收服,皇帝未免寝食难安。

最后商议了一圈,决定由宁良带兵前去。

消息传到永宁王府的时候,沈衍正和沈昭翊在湖心亭下棋。

沈衍执黑,沈昭翊占白。

这盘棋已至终局,黑白交缠,步步紧逼,每一步都需要思量再思量。

黑子落下,白子围堵,不过几步,沈衍已露败像。

沈昭翊再落一字:“你还要继续下吗?”

沈衍微微一笑,指尖在棋罐里拨了拨,捻起一枚黑子:“皇兄,不到最后,谁知道胜负呢?”

说罢,黑子落下,不过是不起眼的一枚,落在边角一处谁都没太在意的地方,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散落各处的黑棋悄然串联起来。

原本各自为战的孤子忽然有了呼应,死局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生机。

沈昭翊眉梢一挑,笑道:“是我托大了。”

沈衍摇头:“不过让自己败的不那么快罢了。”

沈昭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却还落在棋盘上:“说来也怪,你明明是谢相教出来的,却和谢相的棋路大不相同。谢相沉稳,讲究谋定而后动,你却不同,看似平淡,却爱出奇招,专走别人想不到的路子。”

沈衍的手顿住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就是我不如谢师的地方,谋定而动方能成大事,奇招只能救一时之急,却难改大势。”

沈昭翊静静的望着他:“太子昨日说什么了?”

沈衍也不隐瞒:“他说若是陛下真的不念旧情,那他也不会再顾念父子之情,等上元节一过,他就准备清君侧。”

沈昭翊手里捏着白子,迟迟未落:“只是这样?”

“怎么?皇兄你不信我?”

沈昭翊的白子终是落下:“不是不信你,是不信太子。”

沈衍的黑子紧逼而上,勾唇一笑:“我也不信。”

沈昭翊看着那枚紧逼而至的黑子,忽然笑了:“阿衍,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的奇招很有用。”随即落下白子,虽然封住了黑子,却也落入了沈衍圈套。

他道:“不是一次奇招有用,而是你这从头到尾的奇招,才是我彻底无法翻盘的关键。”

不得不说,沈昭翊真的很了解他,看穿了他的所有谋划,让他赢也赢得没什么成就感。

正月十四是很平静的一天。

宁良离京,京城剩下的禁军、京营、卫戍,全部交到了禁军副统领王起的手上。

皇帝高居皇位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自己这把龙椅坐得其实没有那么稳。

或者说他太自负,自负到连工部把那么明显的疑点呈到他面前,他都没任何反应。

今早,工部呈上一本奏折:京城附近的几条重要官道,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毁。有的是桥梁坍塌,有的是山体滑坡,有的是河道改道。总而言之,无论哪一条,即便现在立刻着手修复,至少也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

张谦站在永宁王府的书房内,神情有些凝重,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王爷,这样的话……燕七他们还来得及吗?”

沈衍站在疆域图前,有些出神。

他的书房里本是没有这幅疆域图的。还是谢凛住过来之后,一笔一划亲手画的。

山川城池,关隘渡口,每一处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画完之后,谢凛曾指着这幅图告诉他:宣州在哪儿,边境十二城又是哪些,那里的山最高,那里的花最美。

都是他没去过,却向往的地方。

可惜这个王爷的枷锁困住了他,他出不了京城,也去不了那些地方。

“王爷。”张谦又叫了一声。

沈衍这才回神,他的目光在疆域图上细细扫了一圈,指着那条蜿蜒着穿过通州的官道:“让燕七他们走这条路。”

张谦顺着沈衍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可这条路在通州境内……”

通州——太子经营多年的地方,连皇帝也不清楚。

“所以未必来得及,路上定会有人阻截。但工部的折子你也看了,其他路断得更彻底。”沈衍的声音很平静,“只能期望京城的这些人能撑久点,至少能等到他们赶过来。”

半晌,他轻叹一声:“如果他们真的赶不及,那便只能改朝换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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