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程砚之领着沈衍,从归义侯府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进入。
程砚之因任监察御史时表现出色,一月前已被拔擢为鸿胪寺丞,专司藩客的接待、起居、迎送等一应事务。赫连涂孤虽顶着归义侯的封号,终究是北狄人,日常起居和府中往来,皆在鸿胪寺的管辖之下。
原本一个并不起眼的六品小官,此刻却成了沈衍进入归义侯府最便捷的通道。
因着北狄不讲信誉,明明已经称臣纳贡,却突然出兵犯境,赫连涂孤的日子也骤然难过起来。
他不能再踏出归义侯府半步,一举一动皆在守卫的严密监视之下,处境比那笼中的鸟雀尚且不如。
程砚之在前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处并不算大的院落。
这院落像是废弃已久,院中杂草漫过石阶,瓦檐下挂着几缕残破的蛛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程砚之在院门前停步,压低声音:“王爷,归义侯此刻就在院内。守卫半个时辰后会巡查至此,王爷恐怕要快些说话。”
沈衍微微颔首,抬脚跨入院中。
赫连涂孤正背对着他,立在杂草丛中。
听见声响,赫连涂孤没有回头,只是开口:“你知道吗?整个府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儿。”
沈衍望着他的背影,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能让我清醒。”赫连涂孤转过身,“你们大夏当真是富贵啊,连给我这个质子的府邸都修得这样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可我每次看见那富丽堂皇的一切,都觉得这是对我的羞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荒草残垣,“只有这个废弃的院子,能让我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个身份活着。”
“那你想换种身份活着吗?”
赫连涂孤的目光落在沈衍身上:“什么意思?”
“赫连涂孤。”沈衍的声音是惯常的冷淡,“虽然你被人监视,可近来发生的事,你并非一无所知吧。”
赫连涂孤勾唇一笑:“知道。你们的太子逼宫造反,但是很不幸,他失败了。之后北狄和南乌同时对大夏出兵,谢凛重新去了边疆,你们的皇帝又昏迷了,如今大夏的最高权力都落在了你手上。”他微微眯起眼,笃定地得出一个结论,“你这个时候会来找我,说明前线有变。”
沈衍也不隐瞒,坦然道:“没错,谢凛回到边疆之后的第一场战事就败了。”
赫连涂孤双臂怀抱,看向沈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永宁王殿下,你应该明白吧……就算我现在人在大夏,也不可能背叛北狄,如果你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军机,我劝你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不。”沈衍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沉静,“我不是来套话的,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放你走,还会给你一匹快马,让你尽快回到北狄。但你要承诺——回去之后,你会努力登上北狄王座,成为北狄的新一任大汗。”
晨光渐亮,淡金色的日光穿过残破的屋檐,斜斜地洒在沈衍身上,赫连涂孤盯着他眼神有瞬间失神,像是被沈衍的话惊到了。
可赫连涂孤心里清楚,真正惊到他的,不是沈衍的话,而是沈衍这个人。
这个此刻立在他面前,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与他平生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人。
他盯着沈衍,打量片刻,缓缓开口:“这件事听起来,对大夏可没有任何好处。”
沈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北狄领兵的是谁吗?”
“是谁?”
“是你的好兄长,赫连阿古。”
听到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赫连涂孤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恨意。
他为什么会来大夏做质子,就是因为赫连阿古,他不可能不恨。
沈衍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你方才不是说,你回去对大夏没有任何好处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你回去本身,就是对大夏的好处。”
“赫连涂孤,你现在可以选——是回去奋力一搏,还是留在大夏,继续做你的笼中雀。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这笼中雀,恐怕也做不了几天了。若是谢凛再战败,你猜大夏的百姓,会不会想杀了你来祭旗?”
赫连涂孤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可你应该知道,我登上王座的可能性并不高。”
赫连阿古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他的母亲是可汗的正妻,他本人在北狄亦有不少追随者。
“不。”沈衍摇头,语气肯定,“我认为你登上王座的可能性很高。”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赫连涂孤:“王子不如回想一下,你刚来大夏的时候。那时候的太子和你的兄长,是不是很像?他们都是正妻所出的嫡子,都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生来便拥有一切,仿佛天经地义。”
“可现在呢,不过一个上元夜宴,太子已死,皇后被废。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单看你想不想去争。况且,王子殿下在北狄也不是全无后盾,不是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赫连涂孤和沈昭翊是有些相像的。
他们的母亲都出身不好,连着生下的孩子也不受父亲喜爱,可偏偏,他们都又生的极为聪慧。
沈昭翊不想招人忌惮,所以选择藏锋,装得愚笨木讷。
但赫连涂孤却选了另一条路——他努力地表现,努力地想出头,努力地想让自己的父王能看见自己。
可正因为这些努力,赫连阿古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送来大夏做质子,让他再没有和自己争抢的可能。
赫连涂孤迟疑着:“可我并不想对父王下手……”
“你父王出兵的时候,可没顾及你的性命。他难道不知道,只要他一出兵,你便性命难保吗?若不是陛下突然出了变故,你此刻早该是一捧白骨了。”
沈衍唇角勾起,笑意幽深,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再不济……王子殿下难道没听说过‘太上皇’一说吗?”
赫连涂孤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上皇。
这三个字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他不必亲手弑父,他可以让自己的父亲成为“太上皇”,像一尊吉祥物似的活着,就像他如今这样。
半个时辰就快过去了,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呱呱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赫连涂孤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凌厉的光芒:“沈衍,我答应你,我会回北狄,夺王位,然后重新和大夏结盟。”
其实他和大夏结盟与否,并不重要。
他们此次出兵的行为,已经证明了他们毫无信义。而沈衍的目的,是要让北狄内乱。
赫连涂孤既然不能牵制北狄,那他留在大夏便毫无意义,比起取他性命,不如让他回去,和赫连阿古相斗。
至于他能不能登上那个位置,沈衍并不在意。
当然,这些话沈衍不可能对赫连涂孤明说,他只是注视着对方,眼神认真而恳切:“我相信你,赫连涂孤,千万别让我失望。”
赫连涂孤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离开。每日酉时是归义侯府的守卫交班的时候,趁着这个间隙,程砚之会将易容成赫连涂孤的凤舞带进府中。
有了假扮他的凤舞,赫连涂孤便可脱身出府。
京郊已备好了马匹和盘缠,足以保证他顺利抵达边境。
再之后,是否能有造化,便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待到合适时机,凤舞会制造出赫连涂孤出逃的假象,而吴四的人则会大肆宣扬赫连涂孤已回北狄的消息。
到那时,不管赫连涂孤想不想争那个王位,他都没有退路了。
戌时,程砚之回王府复命。
事情已办妥,赫连涂孤已离开京城,也没出旁的岔子,沈衍对他的办事能力还是满意的。
随口夸赞两句,程砚之却仍杵在原地,没有告退的意思。
沈衍眉梢一挑,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却未饮,只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程大人还想留在王府睡觉不成?”
程砚之神色恭敬:“若是能在王府留宿,也算是臣的荣幸,臣当日进京时,幸得王爷收留数日,臣至今仍念着这份恩情。”
沈衍无心和他打哑谜,直截了当:“有话便说。”
程砚之双膝跪地,郑重道:“臣愿为王爷解决眼下最烦心之事。”
沈衍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不知程大人觉得,本王在烦心什么?”
“公主离京。”
这四个字正戳中了沈衍的心事。此事的确让他难以心安,他本打算年后便让昭华离京,却不想短短一月不到,竟出了这么多事。
如今皇帝病重,昭华更不能随意离京,否则就是不孝的骂名,她必需有一个合理且必要的理由。
“你想出办法了?”沈衍问。
“是。”程砚之道,“王爷,当初公主是怎么去慈安寺的,如今便可怎么离京去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