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29章 名分

3479字

沈衍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腿蜷着,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扇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门上。

手已经不麻了,可别的地方开始麻,先是小腿,然后蔓延到腰腹、脊背。

每一秒都过的无比缓慢,无比摧残。

有个词叫度日如年。可当你完全不知道时间流逝,对时间的概念彻底错乱的时候,你甚至开始期待那种感受。

至少那是一种具体的痛苦,比这无边无际的空茫要好得多。

沈衍开始数数。

从一开始,一直数,一直数……

数到五百的时候,他的牙齿开始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里传出压抑的哭声,他再也数不下去了。

沈衍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被心爱之人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的痛苦,还是太过绝望,抑或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确定谢凛短时间内是一定不会出现的时候,扶着案几缓缓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起身的动作格外艰难,连腿都有些直不起来。

突然,他顿住了。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门边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石门的最下方,在地面和石门之间,有一道缝隙。

不知为何,他之前并没有看到这道门缝,但今天却隐隐约约显露出来了。

沈衍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扑到案几前,手忙脚乱地翻找纸笔。

他伏在案上,执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写得飞快。

墨迹来不及干,一个字连着一个字,直到纸上再无处落笔,他才停下来。

紧接着他来到门缝边,蹲下身,试着将宣纸向外推。

纸太软,门缝又窄,一开始怎么也推不过去。沈衍便将那竹编的点心盒拆了,用竹篾抵着宣纸,一点一点地向外送。

那张薄薄的宣纸,终于被他推出门外。

他不知道门外有没有人,谢凛会不会看见,但这是他的希望,唯一的一希望。

一墙之隔。

谢凛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宣纸。

不远处有一盏油灯,他抬手将油灯移远了些。

既然沈衍已经发现了这条门缝,那这盏故意放在门边用来透光的灯也就不需要了。

宣纸上写满了字,满满当当的一整张,有些地方墨迹洇成一团,可以看得出写字的人有多慌乱。

谢凛细细的看过去,目光缓慢地摩挲着每一个字。

纸上面字虽多,却没什么太重要的内容。翻来覆去,不过三句话:他错了,他会听话,求自己不要生气。

墨还没干透,谢凛小心地将宣纸摊平,晾在一边,然后在那扇门前坐了下来。

他知道,只要沈衍发现了这道门缝,很快就会有第二张宣纸送出来。

只要还有纸,还有笔,他就会不停地写,写认错的话,写讨好的话,写所有能让他心软的话。

果然,里面先是安静了一阵,应该是在奋笔疾书,随后又响起铁链的碰撞声。

一个白色的小角从门缝下探出来,然后越来越大,直到一整张纸完全滑出。

谢凛看着那张纸,莫名就笑了。

这一次纸上的话换了,大意是:他饿了,让自己给他送吃的。

他不久前才吃了那么些点心,是怎么都不会饿的。可看他这样写,谢凛还是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想吃东西了?还是这只是为了见自己找的借口?

他起身,将这张纸也摊开晾好。

纸张一张接着一张,从门缝下源源不断地递出来。

从一开始的为了追求速度所写的行书,到后面就变成了工整的小楷。

应该是纸不够了,所以沈衍开始省着用。

不到半天,谢凛的这间屋子里便铺满了沈衍所写的宣纸。

纸上的内容,也从最初的认错,渐渐变成想方设法让谢凛出现的借口。

一会说自己饿了,一会儿说自己头痛,一会儿说自己难受。什么借口都有,谢凛几乎能想象出沈衍趴在案几上绞尽脑汁的模样。

中间还夹着几首表露心迹的诗词,而最新的几张,开始写从谢凛回京后的全过程。

从城门口遥遥相望,到紫宸殿上针锋相对,之后不久又到了并州,二人一起去安置那些受灾的百姓,联手处置并州的那些贪官污吏……

那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谢凛没想到,沈衍会记的这样清楚。

毕竟二人之间的开头,实在算不上美好。

而沈衍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谢凛——和他相处的所有事,他都记着。不论大小,不论是否高兴,不论那时候是恨着还是爱着。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很有用。

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在了谢凛的心上。将他这段时日的不甘、气愤、甚至还有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一点点地都敲散了,只余下对沈衍的满心爱意。

之后很久,都没有纸张再送出来。

谢凛盯着那道门缝,忽然意识到:他的纸,应该快用完了。

他站起身,在门外站了许久,终是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沈衍猛地站起。动作太急太猛,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翻了一地。

沈衍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蹲下去收拾,却越收越乱,墨汁沾了满手。

谢凛看不下去,上前,发出命令:“去洗手,我来收拾。”

沈衍慢吞吞地站起身,往屋角的水盆挪去。

一步三回头,眼睛始终黏在谢凛身上,像是生怕自己一转身,这个人就会消失,这扇门会再次关上。

谢凛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声音低沉:“我不走。”

沈衍的脚步顿了顿,接着挪动的声音终于快了些。

等沈衍把手洗干净,谢凛已经将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衍没有回到案几旁,而是挪到了门边不远处,假如谢凛要离开,一定会经过的地方。

谢凛看他杵在那儿不动,开口:“你头痛?还难受?”

谢凛的语气并不重,沈衍心下稍安。

可他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最后含糊道:“因为你一直不出现……所以感觉有点头痛,痛了一会儿之后又感觉有点难受,然后……现在已经好些了。”像是怕谢凛不信,又飞快的补了一句,“但还是有一点痛的。”

谢凛的目光扫过那些自他出去后就再没动过的点心,继续问:“你很饿?”

沈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还写过“饿了”的事。

可这件事情不像是装头痛,头痛没法验证,饿不饿却是一目了然。

沈衍的手指扣着指甲,眼神飘忽地四处乱转。忽然,他瞟见了床上放着的那根鹿茸。

他走过去,将鹿茸拿在手里,生硬的岔开话题:“额……要不我们做点什么吧,做完之后,兴许就不难受了。”

谢凛望着他,目光幽深:“你很想要?”

沈衍手里捧着鹿茸,觉得自己简直是捧了块烧红的烙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听见谢凛问他,他脑子还是懵的,只能呆呆地点点头:“想要。”

说着就开始解衣带。

谢凛眼神一暗,语气重了几分:“停下。”

沈衍吓的一抖,手里的鹿茸也滚落在床上。

谢凛一步步的走到他面前,身上的压迫感简直让沈衍想逃。

可他不敢退后,比起面对他,他更怕谢凛不出现,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抓心挠肝的难受。

谢凛肯定道:“你不想要。所以,为什么要接二连三的向我发出这样的暗示?”

沈衍沉默许久,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是不想要,可我也没有别的东西了能给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只能用我自己。”

眼前之人半垂眼帘,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谢凛的喉结微微滚动:“假若今天是别人囚禁了你,你也会这样吗?”

沈衍怔住了,假若换成别人,他会这样吗?

不!绝对不会!

别人甚至都不会有接近他的机会,更何况是这样囚禁他。

即便真的有,其实最后无非是两种结果:他逃出去,将那个人大卸八块,或者他逃不出,和那个人鱼死网破。

可如今囚禁他的人是谢凛,他不可能和谢凛鱼死网破。

谢凛又太了解他,将他所有逃跑的方法都封死了,他只能这样,用自己来让他高兴,心软,消气。

“谢凛。”沈衍的声音有些沙哑,“假如今天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你,那那个人绝不会见到一个这样的我。”

一个崩溃的、求饶的、哭泣的他。

那个人只会看见一个强硬的、冷漠的、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沈衍。

“沈衍,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谢凛的目光对上那双略带迷茫的眼睛,忽然顿住了。之后换了语气,认真道,“总之,你不需要用身体和我换任何东西。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沈衍猛地睁大双眼,像溺水之人看到了岸:“那你放我出去。”

“不可能。”谢凛断然拒绝,语气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沈衍眼中的光暗了暗,又道:“那你……别再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谢凛定定看了他半晌,点头:“好,除非有事,其余时间我会尽量陪你。”

没想到谢凛会如此轻易答应,沈衍简直不敢相信,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刻又补了一句:“那你让我碰,行不行?”

谢凛靠近半步:“沈衍,就算碰了又怎么样?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沈衍想了想,答得迟疑:“牢头和囚犯?”

“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这儿,沈衍,我们一直都是没名没分的吧?”谢凛望着他,笃定道,“我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地和你鬼混下去了。”

沈衍彻底呆了,什么叫鬼混?他们虽然没名分,但也不能算是不正当吧?

谢凛这话什么意思?他莫不是……还想要一个名分?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该怎么要名分,又该要什么样的名分?

“那你想怎么样?”沈衍茫然。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身靠近他耳边:“过几日,你自然就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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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不碰沈衍是因为没有名分,等有了名分之后就会大碰特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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