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谢凛也在,使团一行便由沈衍、谢凛和太子共同引领入宫。
宫中早已设好宴席,由皇帝、皇后和六部重臣亲自作陪,招待赫连涂孤和这位意料之外的北狄公主。
皇后穿着大红色的凤袍端坐于景桓帝身侧,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但景桓帝对她却有些冷淡。
朝野皆知,皇帝对这位中宫并无情意。
当年会娶她,也只是因为她出生于四大家族之中的王家,而王家向来喜欢出皇后。
景元帝虽有十几个儿子,却没有嫡子,他的发妻,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并未生育。
为了取得太后支持,当时还是皇子的景桓帝便娶了太后的侄女。
相传大婚之初,他们之间也曾有过几分温情,可不知为何,太子降生后不久,景桓帝便渐渐疏远了皇后。随着后宫日益充盈,景桓帝便再也看不见她。
但众人也知道,皇后不会倒台,且不说她有个儿子是太子,单就王家和太后,便足以让她稳坐凤位。
沈衍和她也素无深交,一时也无法确定她的真正目的。她为什么要放走李元贞?是否和无生教有关?她会不会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明皇”?这些疑问悬在沈衍的心头。
不知是因为城门口的那出,还是因为面对的是大夏皇帝。赫连涂孤再不似之前那般狂妄,收敛了许多。
他行至御前,双膝跪地,深深叩首:“外臣赫连涂孤,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言毕,他将国书高举过头顶,扬声道,“外臣奉父汗之命,恭祝皇帝陛下万福金安。吾国愿倾心向化,永为藩篱,谨献国书贡礼,请陛下接纳。”
陈锦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国书,恭敬的呈至御前。
景桓帝将国书徐徐展开,看过后满意的点点头:“赐尔平身。尔国既识天命,倾心归附,朕心甚慰。念你年少英敏,特赐尔为归义侯,日后常驻京中,勤习上国礼仪,勿负朕恩。”
赫连涂孤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这一幕于景桓帝而言,是彰显天威的无上荣光;但对赫连涂孤来说,却是刻入骨髓的耻辱。
不仅是对他的,更是对整个北狄的。
他面上虽没有表露,但那双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手还是透露了他心底的不甘。
赫连涂孤的座位恰在沈衍对面,沈衍举着酒杯朝他遥遥一敬,他却当沈衍是在挑衅他,看向沈衍的眼中又多了几分阴翳。
沈衍搁下酒杯,含笑起身,向景桓帝躬身一礼后开口:“陛下,今日臣在城门口,不慎失手伤了归义侯的坐骑,心中深感愧疚。还望陛下替臣劝解劝解,让归义侯莫再计较。无论那匹马值多少钱,臣都愿以双倍赔偿,以表歉意。”
城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早有人通报给景桓帝,若不是此刻众人都在,他简直都要对沈衍杀马一事抚掌称快了。
赫连涂孤让人将他击落马下,这其实是个极为阴险的招数。
太子若派宁良出手,不论成败与否,都将成为大夏的难题。
若宁良不成功,大夏颜面尽失;若是他成功,宁良作为天子亲兵,理所应当;可若是在打斗之中不小心伤了人,就算赫连涂孤是来称臣纳贡的,此事也难以善了。
但沈衍这么一搅和,事情就不一样了。且不说他出手之前已经先问过了,最重要的是他连武功都不会。赫连涂孤就算想要借题发挥,也得顾着脸面,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众杀马,实在丢人。
景桓帝佯作严肃:“永宁,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啊?”
沈衍垂首:“是臣疏忽,请陛下责罚。”
景桓帝略作沉吟:“既如此,便罚你半年俸禄,赔与归义侯。”
沈衍立刻应道:“是。”
赫连涂孤哪里会看不出,他们这一唱一和的是在做戏。但此刻他才是那个弱者,北狄才是战败了的那个,只得咬牙道:“多谢陛下。”
“北狄公主到——”
外间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只见赫连伊尔换上一身更为隆重的北狄礼服步入殿中,裙裾流转间如有月华倾泻,金线绣制的缠枝莲花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璀璨夺目。
赫连伊尔朝着景桓帝和王皇后盈盈一拜:“北狄可汗之女赫连伊尔拜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愿陛下龙体康泰,承乾御极;愿娘娘凤仪永驻,日月同辉。”
景桓帝抬手虚扶,王皇后含笑赞道:“公主不愧是可汗明珠,这般风采实在令人见之忘俗。”
“皇后娘娘谬赞,伊尔愧不敢当。”赫连伊尔姿态谦柔,“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配坤元,才是真正的懿范千秋。”
一番寒暄后,皇后终于问出了众人最关切之事:“不知公主此番随使团前来,可汗可有何嘱托?本宫也好早作安排,让公主在京期间尽兴。”
“父汗确有嘱托,他希望我能将北狄最诚挚的友谊带来大夏。”赫连伊尔目光流转,环视过满殿君臣,随后朗声道,“父汗愿与大夏结秦晋之好,特命伊尔前来,恳请陛下赐婚,以固两国盟约!”
虽然在座众人大多已猜到她的来意,但真的听到她这么说,仍不免心中一沉。有资格娶这位公主的,要么是亲王,要么是皇子,但这毕竟公主是个异族女子。
大夏自古以来,便对异族极其防范,若真娶了她,不说皇位,只怕是连权力中心也难以触及。
皇后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僵硬,毕竟此刻在场的皇子,只有太子一人。
景桓帝手持酒杯,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无丝毫暖意:“公主快人快语,却不知可汗属意我大夏哪位儿郎啊?”
赫连伊尔翩然转身,目光在席间掠过一周,仿佛是在寻找些什么,最后回身,看着御座上的皇帝:“伊尔心仪的,是镇北侯谢凛。”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任谁都没有想到,赫连伊尔居然是想嫁给谢凛!
沈衍心思急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这北狄人好歹毒的心思!若是赫连伊尔真嫁给了谢凛,那大夏便再无人能对付北狄。不说谢凛自己愿不愿意上战场,单皇帝就不敢再用他,若是未来再有了异族血脉,谢凛就更不可能对妻族刀兵相向。
景桓帝的脸也格外阴沉,谢凛功高盖主的事先放一边,他喜不喜欢谢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假如没了谢凛,北狄绝不可能如此安分,而且现如今的朝堂上,也绝计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代替谢凛制衡北狄。
一片死寂中,谢凛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地迎上赫连伊尔的视线:“多谢公主厚爱,但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此生非他不娶。”
赫连伊尔眸光一闪,问道:“侯爷既心有所属,为何至今未成佳偶?”
“他尚不愿嫁我。”谢凛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在场的众人却都诧异了,居然还有人不愿意嫁镇北候,真是稀奇……
赫连伊尔不依不饶的追问:“倘若她一辈子都不愿意嫁给你呢,亦或是她嫁了别人呢?”
谢凛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让他嫁于旁人,若是他此生都不愿意嫁我,那我便等他一辈子。”若是让旁人说这话,只会觉得是哄人的,可从谢凛嘴里说出来,却莫名的让人信服,就好像他若是等不到自己心爱之人,真的会独守此生。
“他是我此生挚爱,除他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人。我此生,唯他一人,足矣。”
谢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他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傻了,谁能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北侯,居然还是个情种!
谢凛的席位在沈衍下首,此刻的沈衍如坐针毡。谢凛话里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谢凛为搪塞公主而作的托词,还是他心里真的这么想?难道谢凛对他,真的已经情深至此?
想到这儿,沈衍端着酒杯的手都抖了,杯里的酒液瞬间溅满了衣袖。
皇后温声开口:“不知谢侯爷心仪的是哪家姑娘?不如由本宫亲自为你提亲可好?”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要断了北狄的念想。
谢凛转身向皇后行礼:“多谢娘娘美意。只是臣虽倾心于他,却不希望他迫于压力和我成亲,臣愿等他心甘情愿的那一天,不论多久,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因为位置的原因,沈衍正好挡在谢凛和皇后中间,谢凛对着皇后说话的同时,也是在对他说。他的头皮止不住的一阵阵发麻,尤其是到了最后一句“不论多久,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甘之如饴”,沈衍真恨不得把手里的酒杯一丢,当场逃跑。
皇后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既如此,皇上与本宫便静候侯爷佳音。”
这句话算是落定了,不管谢凛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赫连伊尔是绝无可能嫁给谢凛的。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景桓帝的脸色也转好了:“公主既来到大夏,不妨多住些时日,领略我朝风土人情。永宁,这段时间,就由你陪着公主游览京城。”
沈衍起身领命:“臣遵旨。”
皇帝这番话让众臣心思又活络起来:莫非陛下属意永宁王迎娶北狄公主?这倒是一石二鸟的妙计,既安抚了北狄,又制约了永宁王。
不过这情形怎么莫名熟悉,当年谢凛与沈衍结怨,不正是因沈衍抢了谢凛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又来了个想要嫁给谢凛的北狄公主……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与众人看戏的心态不同,沈衍此刻真是心乱如麻,连坐都快坐不住了。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来到沈衍身侧,躬身低语:“王爷的衣袖污了,不如随奴婢去后殿更衣?”
沈衍抬眸望去,只觉这小太监颇为面熟。
略一思忖,猛然想起,这是那日进绛霄殿议灾民请命的事之前,提醒他当心的那个太监,这人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