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61章 太后

3342字

我叫王令仪,出身四大家族中最显赫的王家。

可我这一生,从未有哪一刻,真正为自己活过。

进宫做皇后那年,我十五岁,才行过笄礼,就被送进那座深不见底的宫城,嫁给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他是皇帝,手里握着的,是可以随意对所有人生杀予夺的大权。

即便我是皇后,在后宫的日子也很不好过,高位嫔妃那么多,孩子也那么多,每个人笑脸相迎的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刀,我需要防着每一个人。

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今日要和谁斗。

在经历过失宠、冷落、险些被废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不能再当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了,我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权力。

我创立了无生教,一个未来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教派。

无生教的初期发展极为顺利,不过短短时日,便渗透了整座皇宫乃至京城。

可我再想往下走时,一切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开始意识到,光凭我一人是远远不够的,无生教还需要一个首领,一个可以站在明面上,被所有人仰望的首领。

我选了很久,最终选中了一个来自宣州的少年才子,他叫谢隐山。

选他的原因有很多:他没有背景,易于控制;他有野心,有抱负,更有能力,我相信他能在这个虎狼盘踞的朝堂上走得足够远;最重要的是,我和他有缘。

建立无生教之后,我偶尔会独自一人悄悄出宫。

那日潇湘楼前,我被一个醉鬼拦住,醉鬼言语放肆,我正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谢隐山出现了。

不过三言两语,便让那醉鬼落荒而逃。

这样一件小事,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却一直记到现在。

后来,他出了意外。科考之前,前往贡院的路上他遭人掳走,是我派人救了他。

他也加入了无生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没让我失望。

我们一明一暗,一步步让无生教成了大夏最大的教派,信众遍布大夏的每一寸土地。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顺德二十年,景元帝病倒了。

为了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开始寄希望于神明。

我恨他,恨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每个夜晚他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觉得恶心。

我从南乌找来一张长生丹的药方送给他,他居然真的信了,开始炼丹。

可惜,他没有长生,他死在了谢隐山的剑下,一个曾经忠心可比日月的臣子亲手杀了自己跪拜过的君王。

无生教因此大受打击,而我和谢隐山,也因为这件事彻底决裂。

但我愿意原谅他,只因为,他和我有缘。

可他不愿意原谅我,他要彻底毁了无生教,毁了我们一起辛苦建立的一切。

起初,我没想对他下死手。可谢隐山出手实在太狠,一桩盐水贪污案,让无生教埋在朝中的暗子折了大半。本就元气大伤的无生教,这下更是危在旦夕。

我试图用科举补充新人,又被他从中作梗。

他死的那天,京城的天气格外不好,我听着静檀的禀告,心里却没多少快意。

死在自己最心爱的徒弟手上,他也算是死得其所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无生教没了,谢隐山死了,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太后的日子太无趣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好像什么事都没意义了。

直到一日宫宴,我望着那张龙椅。恍惚间,我竟看见了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

我想,我又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可我不姓沈,还是个女子,想要当皇帝没那么容易。最简单,也最直截了当的方法——让所有可能坐上这张龙椅的人,都消失。

上天都在帮我,太子死了,皇后疯了,沈昭翊因病亡故,皇帝的生死也不过是我的一念之间。

上巳节,皇帝驾崩,我拿到了虎符。沈衍被指控谋害皇帝,沈宸霄和沈昭华那边,我也派了人去解决。

我想,我就快要成功了。

可事实却是,我败了。

败在沈衍手里,败在谢隐山的徒弟手里。

此刻,我和沈衍相对而立,我问:“沈衍,你如此不择手段对付我,是为了帮谢隐山报仇?”

静默良久,沈衍开口:“我做一切,是因为我受谢师教诲长大,我不想让他失望;我做这一切,为的是大夏从此以后,再没有无生教的存在;我做这一切,是想看见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大夏。”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创造出一个太平盛世?因为我不姓沈?因为我是女子?”

沈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即便败局已定,她身上依然没有半分颓唐,只有一种与己无关的冷漠,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结局。

沈衍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太后娘娘,你有着不输任何帝王的权谋和手腕,也有驾驭朝堂的本事。或许你也真的能创造出一个盛世,可这条路不该用百姓的命来铺,你脚下的累累白骨,让我不能袖手旁观。”

太后缓缓闭上眼,其实从头到尾她都输给了同一种东西,同一个人。

在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潭死水:“你怎么知道谢文渊是哀家的人?”

沈衍从袖中取出一片莲花金叶,金叶上,赫然写着“谢文渊”三个字。

谢文渊的瞳孔瞬间收紧,这片金叶丢了很久,他一直没敢声张,却没想到竟落在了沈衍手里。

沈衍手中的金叶熠熠生辉,这是谢凛离京那天交给他的,谢凛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无生教。正因为他查出了谢文渊,沈衍的计划才能如此顺利。

太后看着那片莲花金叶:“原来如此,你演得可真好。想必,你做的还不止这些吧?”

“当然。”沈衍道,“太后娘娘难道没觉得奇怪,宁良作为禁军统领,怎么如此轻易就被下狱?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已经抓到静檀了。”

“你猜到哀家会对沈宸霄和沈昭华下手?”

沈衍笑了笑:“你既然想要登上皇位,怎么可能留下任何一个有沈氏血脉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皇帝是怎么醒的?”

“韩实,他可以长久地待在乾宁宫中,他借自己生病的名义,每日往返于太医院。实则是将卢慵熬好的药偷偷藏在身上,带回来趁无人时喂给陛下。当然,陛下之前会吐血,也不过是一场戏,为的是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让你们安心,让你们确信我想谋权篡位。”

太后久久没有言语。

殿中静得只剩下景桓帝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谢文渊猛地抬臂,软剑如毒蛇吐信,直朝景桓帝心口刺去,他已无生机,却还想最后挣扎一次。

剑还未到景桓帝身前,张谦自殿顶横梁上一跃而下,剑光斜劈,生生截住了谢文渊的去路。凤舞也同时出手,二人配合默契,不过数十招,谢文渊便被制住,双臂反剪,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之上。

谢文渊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景桓帝的眼中满是疯狂和不甘,他嘶吼着:“沈承明,你不配做皇帝,你这个皇帝本就来路不正,还——”

景桓帝气得脸色发白,没等他开口,沈衍一个眼神递过去,张谦立刻卸了谢文渊的下巴,让他再也无法开口谩骂,只能发出愤恨的嘶叫。

沈衍走到他面前,俯身:“谢文渊,你说陛下不配做皇帝,那你就配做宰相吗?别的不论,谢师当年为何会在前往贡院的路上遭人掳走?是你想让他错过科举。谢师早就知道是你,可即便如此,他当了宰相之后也从未想过报复你,而你却对他心怀怨愤。你从来都比不上他。不,你根本不配和他比!”

谢文渊一下子怔住了,沈衍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他这一生精心维护的自尊一寸寸剜去。

他是天之骄子啊!却输给了一个乡村野夫!

他浑身颤抖起来。

太后却异常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三月初三,是所有大夏官员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一天。

先是景桓帝驾崩,永宁王即将登上皇位之际,被太后阻拦,指认永宁王是谋害陛下的真凶。人证物证一一呈上,永宁王竟也当众认罪,承认了弑君之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该是尘埃落定的时候,事情再一次急剧反转。

景桓帝没死!

他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亲口宣布了一道旨意。

“朕年事已高,日夜忧劳,以至龙体欠安。即日起,封永宁王沈衍为摄政王,待朕无法亲理朝政之日,朝堂上下一切事务,皆由摄政王处置。”

众人还处在呆滞中,一片死寂。

见无人应答,景桓帝厉声喝道:“还不接旨?你们也想造反不成?”

众人慌忙跪地接旨,叩首的同时,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丝微妙的违和——陛下为何要说“你们也想造反”?什么叫“也”?方才还有谁造反了?

永宁王吗?可他还好好地站在那儿。若真是他,陛下又怎么会封他为摄政王?

太后呢?方才正是太后让他们出来的。

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幡然醒悟——是太后!真正想造反的人不是永宁王,而是太后!

今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太后布的局。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臣,竟无一人看出端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寒意窜上脊背,他们想明白的同时看向沈衍的眼神也更加畏惧。

沈衍站在景桓帝身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龙袍,比之皇帝,他更像是这个王朝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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