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云麓山中一片漆黑,唯有月光洒落的地方,能勉强看清草木山石的轮廓。
此山占地极广,幸好谢凛之前带沈衍来过一次,此刻他才能凭着记忆,轻易寻到那座隐蔽的矿洞。
洞口的地面上,留着几枚新鲜的脚印,显然是有人刚进去不久。
沈衍此行并未带太多人手,只带了张谦和凤舞,燕七还在回春堂保护见秋,不能过来,而镇北军藏在此地的事也不能被太多人知晓。他二人都是武功上佳,对付北狄暗探,应当足够了。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人声,三人屏息敛气,悄步向内探去。
洞内的烛火昏黄,幽幽地映着岩壁,
最尽头的石室内,赫连伊尔正悠闲的坐在一张木椅上,单手支颐,双腿交叠,脚尖还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身后立着两名蒙面黑衣人,这应当就是赫连涂孤口中的北狄暗探了。
沈衍双手悄然握紧,眼中是森然的杀意。这地方之前是关押李老头的,她到这儿来,莫不是又想借景元帝炼长生丹之事起掀起风浪?亦或是想借机调查谢凛?
不管是哪一种,他今天都不能让赫连伊尔活着离开……
好在她带的人不多,应当不难应付。
“王爷,既然到了,何必躲躲藏藏的呢?”
赫连伊尔的声音突然响起,沈衍心头一震,张谦和凤舞更是如临大敌般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沈衍自阴影中走出,目光如冰:“公主猜到我会来?”
“伊尔就是在等王爷呢。”
“公主不怕吗?皇上已命你离京,你却仍滞留于此。此事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赫连伊尔却笃定道:“可王爷是不会让陛下知道的。”
沈衍注视着她:“为什么?”
赫连伊尔轻笑一声:“王爷忘了这是哪儿吗?要是王爷告发我,恐怕倒霉的不止是我一人吧?”
确实,他不可能去告发赫连伊尔,不仅仅是因为李老头,更因为谢凛。
沈衍话锋一转:“公主既然在此等我,不知有何指教?”
“我来这儿,是想向王爷确认一件事。”赫连伊尔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烛光映亮她半张面容,“关于谢隐山——你们大夏人人称颂的谢相。”
沈衍目光渐沉:“你说。”
她定定的看着沈衍,朱唇轻启:“谢隐山才是真正的无生教首领,对吧?”
犹如巨石坠地,沈衍的眼神瞬间变的凌厉:“谁告诉你的?”
赫连伊尔笑容愈发诡谲:“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但王爷,如果这件事被公之于众,谢隐山会怎么样?会不会被人挫骨扬灰,留万世骂名?”
沈衍目光阴寒的盯着她:“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他退后半步,撤至张谦和凤舞身后,冷声下令:“杀了她。”
二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上,两名黑衣蒙面人亦同时迎战,霎时间刀光剑影,几人缠斗在一处。
烛火昏黄,只能看见那几人打斗的残影。张谦的刀锋已递至赫连伊尔喉前三寸,却又被对方倏然避开。凤舞则矮身掠向侧面,剑走偏锋,眼看即将得手,一名黑衣人却闪身格挡,硬生生架开他的剑招。
沈衍眉头皱紧,心中渐生不安,对方虽有三人,但张谦和凤舞都是顶尖高手,本不该缠斗如此之久才对。
而且他们三人只应战,完全不伤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凝目细看,之前赫连伊尔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站起身形……为何感觉她如此高大?
电光石火间,沈衍骤然醒悟:此人不是赫连伊尔!
这样神乎其技的易容术……他是陈安康!
“住手!”
沈衍一声厉喝,张谦和凤舞同时收势疾退,对面三人亦止住动作。
就在张谦和凤舞惊疑不定之际,那两名黑衣人缓缓抬手,将面罩扯了下来,是尉迟峰和谢凛!
沈衍双手不受控制地发颤,脑中嗡然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沈衍浑身僵冷,几乎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立在原处,望着谢凛。
陈安康也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开,露出自己的本来面容。
气压一下子变得很低,沈衍目光艰难地在三人之间缓缓移过,最终又落回谢凛身上。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谢凛,我……”
谢凛却打断了他:“都退下。”
尉迟峰和陈安康对视一眼,无声地向二人行了礼,沉默地退了出去。
谢凛瞟了一眼沈衍身后的两人,声音冷沉:“让他们也走。”
沈衍整颗心不断的下坠,却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你们……也退下。”
凤舞和张谦也走了,室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沈衍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谢凛,事情不是想的那样,这件事另有隐情……”
“嘘……”谢凛忽然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人也随之靠近一步,低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从袖中掏出那根绣着合欢花的红色发带,覆上沈衍的双眼,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被剥夺,沈衍一下子慌了,双手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乱抓,谢凛握住他的手:“安静点,我带你去见……你的谢师。”
沈衍怔住了,他完全不明白谢凛究竟是何意。
谢凛的语气里辨不出喜怒,可沈衍却直觉他是在生气,或者是已经怒至极处,不屑于发火了。
他被谢凛牵着走出了矿洞,接着身体一轻,被谢凛横抱在怀中,几个起落之后,方向彻底迷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谢凛将他放下,伸手解开了蒙眼的发带。
他们正站在一棵树下,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远处,月光洒落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座墓碑。
碑上,“谢隐山之墓”几个大字,在月色下清晰得刺眼。
沈衍浑身一震,他本以为谢隐山已经被谢凛带回宣州安葬了,他从未想过,谢师的墓就在京城之外。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冲过去,谢凛却一把拽住他。
沈衍回过头:“你干什么?”
谢凛望着那墓碑,声音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带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让你祭拜他的。”
沈衍的心一下子被攥紧了,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那你……想做什么?”
“看着。”谢凛松开手,抽出腰间的佩剑,朝着墓碑一步一步走去。
沈衍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谢凛要做什么——他要毁了那墓碑!
黑暗中,谢隐山的墓碑静静的矗立着,仿佛在无声的见证着眼前的一切。
沈衍猛的拉住谢凛的手臂,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凛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他不是无生教首领吗?”
“是,但这件事很复杂……”沈衍急得语无伦次,他努力的想要解释那背后的万般纠葛与不得已。
谢凛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凛,你疯了吗!?”
“我清醒的很,而且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谢凛一字字道,“他若只是无生教中的一枚棋子,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他是无生教首领!那他就不配留在这儿,他就该被挫骨扬灰!该为那些死去的孩子赔命!我还得谢谢你呢,即便你不杀他,我也一样会大义灭亲!”
谢凛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微微偏向一侧,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沈衍愣住了,连他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他刚刚居然给了谢凛一巴掌。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又看向谢凛脸上那抹刺眼的红痕,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怎么能这样说谢师……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谢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就在沈衍以为谢凛会拿剑砍他的时候,谢凛却硬生生的忍住了,猛地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再度朝着前走去。
“谢凛,我求你了,别去……”沈衍又想拉住他,却被他躲开了。
眼看劝说无用,沈衍向后踉跄两步,一把拔下束发的玉簪,对准自己。
谢凛脚步蓦然顿住,霍然回身,双目如寒潭般眯起,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沈衍,你忘记过你曾答应过我什么吗?”
沈衍强撑着,他也顾不得往后谢凛会对他怎样,但现在,他绝对不能让谢凛毁了谢师的墓。
他颤声道:“我没有,但是若你敢损谢师坟茔一丝一毫,我就死给你看。”
谢凛盯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近乎荒诞的冷笑:“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到底你是他儿子,还是我是他儿子,你之前不愿意同我在一起是因为他,现在为了他的墓,连命都不要了。”
沈衍呼吸急促,握着玉簪的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锋利的簪尖已有半分没入皮肉,血珠沿着脖颈滚落,在苍白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当这个首领。”沈衍几乎是吼了出来,眼底涌上悲愤与难以言说的痛楚,“他是为了百姓,为了整个大夏!”
“轰隆——”
天边骤然炸响一声惊雷,一道闪电撕开夜幕,瞬间将天地映得一片惨白。
沈衍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骇得一抖,眼前也被强光晃得瞬间失明。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腕骨传来一阵剧痛,手指一麻,那枚染血的玉簪已被一股大力夺走!
待他回过神,玉簪早已落入谢凛手中。
而谢凛正站在一步之外,眼神沉郁如渊,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瞬,只见他指节发力,玉簪应声而断,转眼被碾作齑粉,散入风中,再不见痕迹。
沈衍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出声,谢凛已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发带死死缠紧。随即粗暴地将他拽到一旁的树干旁,将另一端牢牢系在粗壮的树枝上。
“谢凛!你放开!”沈衍奋力挣扎,手腕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却丝毫无法撼动那死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凛提着剑,头也不回的朝着那座孤坟走去。
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嘶喊、哀求,谢凛都没有停下。
“铛!”
刺耳的金石相击之声响起,好在那墓碑用料极为考究,这全力一击,只在其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淡而狰狞的划痕。
天空上有豆大的雨滴落下,却浇不灭谢凛心中的怒火。
沈衍无力地跪坐在树旁,雨水混着泪水流下,他崩溃地嘶喊出声:“谢凛!你停手!那是谢师啊!你怎么能这样对他……谢凛!我求你了……你住手……”
他无力的嘶喊着,不知喊了多久,谢凛的动作终于停了,那墓碑上已经全是划痕。
谢凛的身上早已被雨水浸透,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不断从下颌滚落。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他望向沈衍,声音冰冷而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
“你杀他,是因为他是无生教首领吗?”
“不……不是……”沈衍摇着头,被缚的双手无力地垂着,他仿佛无法承受似的低下头,冰冷的雨滴重重砸在他的背脊上,“我杀谢师,是因为……是因为……”
谢凛站在不远处,手中长剑垂落,他就隔着雨幕,静静地、沉沉地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噬,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雨声中,沈衍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重重雨幕。
“是因为谢师让我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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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衍:我真的不是故意打你的。
谢凛:你就是故意的。
沈衍:真的不是。
谢凛:就是。
沈衍:真不……
话没说完,谢凛扑倒沈衍。
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谢凛笑:请你以后多打我!
预告:沈衍要“倒霉”了,但不是因为他对谢凛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