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65章 大结局(一)

3155字

葛三当然不可能再让谢凛把沈衍带走。

可只有六岁心智的沈衍着实不好糊弄,任他如何哄骗,嘴皮子都说干了,也执意要和谢凛待在一起。

别无他法,两人只能一同住了下来。

知道谢凛不用走了,沈衍欢喜得很。葛三实在看不下去,一头扎进了厨房。

苏婉莹满是歉意:“谢侯爷,葛大哥只是太担心王爷了,并非有意针对你。”

谢凛望着不远处正在玩水的沈衍,心里竟生出几分愉悦,因为这是沈衍第一次如此坚定地选择他。他回道:“我知道,葛三只是担心我对沈衍别有所图。”

方才谢凛与葛三说话时,苏婉莹虽在屋外陪着沈衍,却也听了个大概。她想了想,问:“谢侯爷,是王爷告诉你我和葛大哥在这儿的吗?”

“不。”谢凛摇头,“沈衍从未向我透露过你们的行踪,他并不想打扰你们。是我回京之后,对当年的事情起了疑心,命人暗中追查,这才确认,你根本没死。”

苏婉莹沉默了,谢凛既然能查到自己,说明当年的事,他应当已经全部知晓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问题,她当年所为虽是被苏兆兴逼迫的,却实实在在害了他。

顿了片刻,苏婉莹转向谢凛,郑重一礼:“谢侯爷,抱歉。当日若不是我,也不会生出这许多是非,还连累你和王爷积怨。”

谢凛虚扶起她,语气平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苏婉莹直起身,看着谢凛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敷衍和客套,谢凛是真的从未怪过她。

那边沈衍扬声唤谢凛过去陪他玩,谢凛去了。

苏婉莹站在原地,看着谢凛陪沈衍玩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他二人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东西。两人待在一起的画面既美好又和谐,彼此眼中也只有对方,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谢凛说两人相知相爱,恐怕是真的。

她轻叹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葛三正蹲在灶前生火,脸色比柴灰还沉。

苏婉莹走过去,还未开口,葛三便闷声道:“他说的那些,你真的全信?”

“我们信不信谢侯爷的话并不重要,现在是王爷信他。”苏婉莹望着灶膛里渐渐亮起来的火苗,轻声道,“葛大哥,你信王爷吗?若是你信王爷,便不该这样对谢侯爷。”

提起沈衍,葛三一下子沉默了。

他和苏婉莹早就相识,二人互有好感,却碍于身份无法在一起。

后来苏婉莹被她父亲逼迫,对谢凛做局,这才有了谢凛和苏婉莹的那桩婚事。

沈衍得知此事后,在二人大婚当日上门抢亲,将婚事截了下来。

沈衍这一手,既成全了葛三和苏婉莹,也让无生教的谋划落了空。

半年后,苏婉莹假死脱身,与此同时,永宁王府也少了一位葛姓的医官。

从某种意义上说,沈衍不仅是他的主子,更是他和苏婉莹的恩人,是沈衍用自己的名声成全了他们。

如今沈衍成了这副模样,两人心里都不好受。

沉默片刻,苏婉莹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葛大哥,王爷的病,你能治吗?”

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愈发旺了,葛三盯着那簇火光,沉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半个时辰后,四人围在院中的木桌旁吃饭。

葛三绷着脸,将盛好的饭放到沈衍面前。

沈衍歪头看了看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葛三为沈衍夹菜的手一顿,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我没有不高兴。”

沈衍却是不信的,学着他的样子皱紧眉头,板起面孔:“你明明就这样。”

苏婉莹忍不住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抖,谢凛也弯了弯嘴角。

葛三听着沈衍那一本正经的稚气口吻,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难受极了。

他忽然有些佩服谢凛,面对这样的沈衍,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心痛,几乎无法直面。

四人一起吃完饭,折腾了一天,沈衍也累了,很快便睡下了。

谢凛却还没睡,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葛三慢悠悠的走到谢凛身边,他知道,谢凛在等他,等他给一个答案。

“谢侯爷,我只问你一句,若王爷永远这样,你当如何?”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沈衍为什么会停在六岁。后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那时候,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都还在身边,没有离开。如果可以,他想永远活在那个时间里。”谢凛看向葛三,郑重道,“假如你治不好他,我会带着他回宣州,不会再给他任何压力,就让他这样活着。你或许还不知道,谢见秋也在宣州,我曾经十分厌恶他,但此刻,我却庆幸有他的存在。

“我会为沈衍打造一个幻境。幻境里,他所有在意的人都会陪在他身边,他不用再为了天下大事烦心,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

葛三听了这话,沉默许久。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他也知道,谢凛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他开始有些动摇了,今日二人的种种互动,王爷对谢凛超乎常人的信任,谢凛看王爷的眼神……每一件事都在告诉葛三,他二人之间确有与旁人不同的东西。

月上中天,谢凛才回房。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沈衍均匀的呼吸声,谢凛用尽量轻的脚步来到床边,刚躺下,一个稚嫩的声音便从黑暗中响起:“谢师根本没有生病,对不对?”

谢凛怔了一瞬,随即靠近了些,轻拍他的后背:“为什么这样说?”

沈衍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因为生病的是我。”

自沈衍变成这样开始,不管是魏清漓还是谢凛,都默契地认为不能让沈衍察觉自己的异样,一直在有意瞒着。

不过他们忽略了,即便是六岁的沈衍也有着超越常人的聪慧。

沈衍的声音很低,带着说不出的委屈:“我一直觉得自己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怪,姨娘说我没问题,你也说我没问题,我相信你们。可到了这儿我才发现,生病的根本不是谢师,是我,你带我来这儿,是想给我看病。”

谢凛只觉心头一阵钝痛。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沈衍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用他自己的方式,悄悄拼凑真相。

他缓缓靠近,将人拢进怀中:“沈衍,你没有生病。你只是忘了一些事,想起来就好了。”

沈衍翻过身看着他:“我忘了什么事?

谢凛犹豫了片刻,温声道:“你觉得现在是天授七年,对不对?”

沈衍点头。

“可如今,已是永……天授二十二年了。”

沈衍猛地坐起:“你的意思是,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年?而我现在其实是个大人了?”

谢凛点头:“是。”

沈衍眨了眨眼,本来的失落一扫而空,眼神中甚至隐隐多了几分期待:“那谢师现在怎么样?父亲的身体好了吗?既然是你带我来这儿,是不是说明我们俩现在关系很好?”

谢凛沉吟片刻,终是不忍心戳破沈衍的期待:“父亲他很好,如今已不做宰相了,大夏国泰民安,不再需要他操劳,他便回了宣州。永宁王也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

听见了谢凛的回答,沈衍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他握着谢凛的手,又问一遍:“那我们俩呢?我们是朋友了吗?”

“我们不仅是朋友,还是世上最亲近之人。”

沈衍没听出谢凛话里的苦涩,反而兴奋道:“真好!谢师看见我们这样,也一定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里全是欢喜,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连带着昏暗的卧房都跟着明亮了几分。

谢凛要他躺下睡觉,他却拽着谢凛的袖子不肯松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问了许多问题,谢凛都一个个回答了,只是每答一个,心就更痛一分。

沈衍这一路走来,在意的、想要的、于他而言重要的一切,都不在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衍才睡去,嘴角还挂着笑。

谢凛听着怀中人安稳的呼吸声,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褪去,天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沈衍的眼角。

葛三没让谢凛失望,他确实有一线希望能治好沈衍。

但这一线希望里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需要一个对沈衍而言最重要的人。

自己对沈衍而言重要吗?还是父亲对他更重要?这个疑问,自两人在一起之后,就一直缠绕着谢凛。

而沈衍的种种反应,也总是在印证,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远比不上父亲。

甚至谢凛有时候会觉得,沈衍对他容忍,退让,乃至于爱意,有很多都源于谢隐山。

可他不是谢隐山的唯一血脉,谢见秋甚至和谢隐山长的几乎一模一样。也正因如此,在得知谢见秋身份之后,才会那样失去理智,看见沈衍为了谢见秋不惜以命相护,更是让他无法接受,乃至将沈衍囚禁。

沈衍逃出去之后,也说他们之间已无可能。

谢凛真的无法确定,如今的自己对沈衍而言,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他抚过沈衍的眉眼,轻声问:“沈衍,我对你而言,是世上最重要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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