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谢凛已经走了,床头放着那个并蒂莲花的香囊。
他将香囊收入怀中,嗓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进来。”
燕七推门而入,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王爷,徐一和吏部十几个负责着地方官员任命的官吏,今早全被下狱了。”
沈衍面上没有半点惊讶:“知道了。”
燕七诧异:“王爷怎么知道的?徐一是今天一早才被禁卫从府里带走的。”
沈衍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含糊道:“你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燕七道:“昨晚梁玄梁大人就进宫了,一夜未出。今晨才传出消息,他向陛下弹劾徐一治下不严,管理失职,更揭发了吏部官员买官卖官,贪污受贿一事……”
沈衍打断道:“只是治下不严?”
燕七不知沈衍何意,但还是答道:“是。”
沈衍摆了摆手首示意他继续,如果只是牵连,那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他昨晚还以为谢凛是要把“买官卖官”的罪名也扣在徐一头上。
“陛下龙颜震怒,当即下令将所有涉事官员收监,徐一作为吏部尚书,亦在其中。”
“证据是什么?”
“梁玄本就奉旨调查通宝银庄一案,早已收集到一批官员存钱的凭证,其中不乏吏部的那些人,而最重要的证据是……”燕七顿了顿,“李元贞的供词。”
沈衍眸光一凝:“李元贞?”
“是,据梁玄说,是谢凛回京之后转交给他的。”燕七有些迟疑,最终还是低声道,“那供词看着格外瘆人,是李元贞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写的,见过供词的人都说,他定然是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折磨,才会将字写的如此凄厉。”
沈衍心下一片冰凉,蓦地回想起那日和谢凛在镜中校场的情形,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买官卖官一事,却始终未吐露半字。
后来他回京,开始调查这件事,而自己在偏在此时派徐一介入,这才让谢凛察觉。
如今想来,谢凛分明是在守株待兔。
知道买官卖官这件事的,只要他们二人。若是自己不管便罢,一旦派人插手,便是自投罗网。
而且徐一清的身份是吏部尚书,更让他确定了自己为何不愿意揭破此事,也由此让谢凛断定徐一清是他的人。
徐一、张二、葛三、燕六、燕七……这些人,谢凛要么已经猜到,要么早已见过。
自己的底牌已尽数暴露,可他对谢凛,还是一无所知。
沈衍敛起心绪,吩咐道:“派人去一趟归义候府,就说我身子不适,无法继续陪伴伊尔公主游乐,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悄悄去一趟徐府。”
燕七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备好了一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王府,穿街过巷停在徐府后门。
徐府的管家正静静地候在那里。
一见沈衍,便无声行礼。
沈衍挑眉:“徐管家这是早知道我要来?”
管家躬身笑答:“小人哪里能知道?都是老夫人吩咐小人在这儿候着的。”
“老夫人可还安好?”
管家躬身引路:“安好。”
他引着沈衍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徐一清的院落门前,徐老夫人正站在哪儿。她一见沈衍便要行礼,沈衍赶忙扶起她,后退半步,拱手执晚辈礼:“见过老夫人。”
徐老夫人笑道:“王爷折煞老身了,老身如何能受王爷的礼。”
“家父家母在老夫人面前尚是晚辈,沈衍又岂敢失礼。”
徐老夫人是个奇女子,他是徐一清的祖母,也是徐家上一辈真正的话事人。她年纪轻轻便守寡,儿子媳妇又早逝,独自一人带着孙子撑起徐家门庭,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才稳住了徐家这艘大船。
后来徐一清成了吏部尚书,她才退下来,但余威犹在,沈衍见她也得客气三分。
徐老夫人道:“早上禁军带清儿走时,我便猜到王爷会来,东西都在书房,王爷去看看吧。”
沈衍驻足:“此事不急,晚辈有个疑问,想向老夫人请教。”
老夫人微微颔首。沈衍一个眼神,燕七会意退下,徐府管家也悄然离去。
待院中只剩二人,沈衍搀扶老夫人到一旁凉亭坐下,方开口道:“老夫人可记得,我母亲生前有一好友,叫半梦。”
徐老夫人点点头:“记得,是个半大的小丫头,整日跟在你母亲身后。怎么突然提起她?不是说她走了吗?”
“她没走,如今人就在宫中,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魏贵妃。”
徐老夫人也面露惊异,如今京城内外还有谁没听过“魏贵妃”的名号?喃喃道:“原来是她……”随即转向沈衍,“你见过她了?”
沈衍点头,将那日见到魏清漓的事尽数说了。
徐老夫人凝神片刻,笃定道:“她没对你说实话。”
“我知道。”
魏清漓那日的话里有许多漏洞。比如她离开的原因,她说她无处可去,才回的魏家。这就不是实话,当时沈衍虽小,但谢隐山还在,要安顿她,不是难事,如何会无处可去?
可沈衍却不想深究,因为他能感觉到魏清漓看见他时,是真的激动。
沈衍垂眸:“幼年时她待我如亲子,又是母亲故人,我……”
徐老夫人拿起茶壶,为他斟了杯茶:“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选你父亲?”
沈衍摇头,当年的事他并不清楚,只知道是徐老夫人主动找上了他父亲,即是投效,也是让永宁王府成为徐家的助力。
“因为他是个凡人,”
“凡人?”
徐老夫人目光越过亭台,投向外面:“在这个京城,尤其是那座皇宫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多的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你父亲是其中为数不多,还算是凡人的,所以我选了他。正如清儿愿意追随你,也正是因为你不是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
沈衍起身,郑重的朝着徐老夫人作揖道:“晚辈明白了,谢老夫人点拨。”
王府书房内,烛影摇曳。
沈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看他从徐一清那儿取回来的东西,这些皆是关于通宝银庄买官卖官的线索,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出真相,才能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烛火倏地一晃,张谦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案前。
沈衍头也不抬:“如何了?”
张谦道:“已经将话带给那个叫望春的小太监了。”
沈衍颔首:好。”
张谦却在原地没动,沈衍抬头望向他:“还有事?”
向来沉稳的张谦竟少见的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作是犹豫的神情,沈衍也不催促,静待他开口。
半响,他低声道:“属下想问问……凤五到哪儿了?他对京城不熟,是否需要属下去接应……”
沈衍失笑:“不必,人已到了。”
张谦垂首不语,正要走人的时候,沈衍叫住他。
“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在那儿。”
张谦迟疑片刻,道:“请王爷告知。”
沈衍笑道:“琼花楼。”
琼花楼内,人潮汹涌,满堂喧沸。
老鸨满面红光地登台:“各位客官,今儿我们这儿来了位绝世美人,说句不怕打嘴的话,整个京城怕是都没有这样标志的人物。”
她身后,台面下陷形成一方清池,一个巨型莲花苞正卧在水池中央,琤琮琵琶声正从花心流淌而出。
在所有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莲花徐徐展开,一片,两片……
一个面覆轻纱,身着红裙的身影缓缓显露在众人眼前,不知为何,虽看不清脸,但众人依旧感觉到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赤足端坐于莲心,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
“铮”的一声,满堂喧嚣戛然而止。
仿佛他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旁观者的心魄。
那琵琶声如同珠玉落地,清越悠扬,每一个调子都落在了听者的心尖。
一曲完毕,他缓缓起身,雪白的双足踏入清池,泛起一片涟漪。
看着他一步步朝前走,在场众人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老鸨高声道:“这位凤舞公子,从今往后便是我们琼花楼的花魁了!还望诸位爷多多捧场!”
“公子?”四座哗然。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抬手摘下面纱,朱唇轻启:“凤舞见过诸位。”
刚刚的惊讶和质疑瞬间消散,留下的只有震惊,眼前这张脸超越了性别的界限,美得令人失语。
老鸨道:“今夜是凤舞公子首登琼花楼,将由他亲自挑选一位客人相伴。”
在无数炽热而又期盼的眼神注视下,凤舞缓步走至台边,玉指轻抬,指向人群中一个格外普通的身影:“我选他!”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衣着相貌皆不起眼的男子身上,没人能明白凤舞选他的原因。
被选的男子也直愣愣地站着,仿佛尚未回神。
一个靠近台前、衣着华贵的胖子涎着脸凑近,伸手便欲摸向凤舞:“美人干嘛要选他这个木头,不如选我,今晚一定让你销魂……”
那手还未靠近,一把匕首破空飞出,寒光一闪!那胖子指尖的皮肉瞬间被削去数块。
随着一声惨叫,美人莞尔一笑:“这,便是我选他的原因。”
房门轻掩,凤舞径自坐到妆台前,开始卸自己头上的装饰。
张谦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触即离,默默转向别处。
凤舞从双鸾镜里看着他:“王爷叫你来的?”
张谦低低的“嗯”了一声。
凤舞正擦去自己唇上的胭脂,那抹艳红褪去后,显出他本来的水红的颜色,少了几分秾丽,多了几分真切。
“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吩咐,只是怕你对京城不熟悉,叫我来看看。”
凤舞察觉了他语气里的古怪,又想到张谦素来是看不惯他的,便也觉得正常。
张谦找了张椅子坐下,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滋味:“你既回京……可去看过见秋了?”
“看过了。”凤舞卸簪的手微微一顿,转身看他,“你是来告状的?”
张谦心头一沉,他本是无话找话才提起见秋,却不想竟弄巧成拙。
“见秋还是个孩子,”凤舞淡淡道,“你没必要将对我的不满,发泄到他身上。”
张谦猛地起身:“我没有。”
凤舞只当他在说谢见秋:“那就好。”
“凤五,我对你从来没有不满。”
凤舞一愣,随即道:“张二,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张谦垂着头,怎么能过去呢……他永远没法过去。
他们二人虽然都在沈衍手底下做事,但凤舞长年在江都,张谦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京城,他们虽听闻过彼此的名号,却从未见过。
初遇那日,凤舞对他一见钟情,当场剖白心迹。
张谦却说,他不喜欢不男不女之人,至此,二人便结下了梁子。
或许是冤家路窄,自那日后,二人总会碰到,可每每相见总要生出风波,之后便传出了张谦不喜凤舞的流言。
见他始终不说话,凤舞道:“没什么事便回去吧。”
张谦只是坐在哪儿,不动也不吭声。
凤舞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随着他的移动,红裙在房中摇曳,他俯身看着张谦,靠近他的耳边低语:“还是……你真的想要做些什么?我的绣衣使大人……”
张谦浑身都是僵硬的,他甚至不敢看凤舞一眼。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上,良久,他忽然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陶瓷小瓶放在桌上:“这是宫中的特制的安魂香,你留着防身。”
凤舞勾起嘴角,眼神瞟过那个瓷瓶:“张二,你我都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这又是何必呢?”随即将那个瓷瓶丢回张谦怀里,“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