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官员尽数离去,王子显屏退左右侍从,独自坐在房中。
他闭目仰头靠在椅背上,头一次真切的觉得,当王爷也不容易……再睁眼时,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人脸,吓得几乎惊叫,却瞬间被对方捂住了嘴。
燕七压低声音:“王大人,是我。”
王子显定了定神,看清来人是燕七,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
燕七刚松开手,王子显就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兴奋道:“燕侍卫,王爷是不是回来了!他人在哪儿?你不知道,刘璋那厮太可恨了,他简直……”
“王爷暂时还不能回来。”
王子显还没吐槽完,但燕七的短短几个字,成功的让他崩溃了。
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了哭腔:“王爷他怎么能这样啊……他知不知道并州现在什么情况……他怎么还能有心思玩的……”
燕七被他扯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道:“王爷知道并州的情况,他人就在并州。”
王子显不相信,追问道:“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人在那儿,我去找他!”
燕七有些为难,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告诉王子显,王爷现在在大牢里,所以回不来。
燕七想了想,肯定道:“今晚就回来。”
王子显眼神一亮:“真的?”
燕七点点头,他决定不管怎样,今晚就去牢里把沈衍带出来。
另一边,出了驿馆坐在轿中的刘璋面容阴沉的可怕,他在并州作威作福这么久,还从没有人敢这么羞辱他,这个永宁王,实在可恨!
忽然轿子一停,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耐地掀开轿帘,秦通海正站在轿前。
刘璋没好气地问:“何事?”
秦通海躬身一礼,凑近前低声道:“太守大人,下官有一件惊天秘闻,要禀报给大人……”
接风宴设在驿馆正厅,虽称不上极尽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精心。
烛火通明,映得厅内犹如白昼,丝竹声悠扬婉转,舞姬水袖翩跹,缭绕于席间。
王子显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讽刺,他自幼长于富贵,虽不知人间疾苦,却也不想这样,里面歌舞升平,外面哀鸿遍野。
他坐在主位,面对满桌珍馐却毫无胃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原来是这个意思。
燕七一身黑衣站在王子显身侧,入夜之后他就会去接沈衍回来。
虽然和沈衍虽然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王子显有种直觉,沈衍绝不是个不顾百姓死活的人。等沈衍回来,二人联手,说不定还能改变些什么。
正恍惚间,一名身形肥硕的官员举杯上前。王子显只当他是来敬酒的,举起酒杯,沾了沾唇。
不想他敬酒之后却未离去,王子显抬眼:“还有何事?”
那胖官员堆着笑问:“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下官?”
王子显心中陡然一紧,按理说并州的官员应该没见过沈衍才对。可也难保没有例外,若是有那个进京的时候见过也说不定,他迅速瞥向燕七,见对方是一样的满脸凝重。
他只能含糊应道:“本王见过的人太多,一时也想不起来,你在何处见过本王啊?”
“是在承恩公的寿宴上,王爷可还记得,当时王爷见下官腰如水桶,肚似满月,夸下官是个有福之人呢。”
王子显握着酒杯的手悄悄收紧了,看来这人确实是见过沈衍的。承恩公不是别人,正是王子显的父亲王策,王策作为皇上的岳丈,又是一等国公,寿宴上来了不少人。
当时沈衍也去了,在王子显的印象里,沈衍还和不少人说过话,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见过……
王子显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恍然道:“哦……本王想起来了,确实在承恩公的寿宴上见过你,你如今和当时无甚分别。”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骤变。
原本喧闹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见刘璋缓缓起身,脸上再不复先前恭顺,只剩一抹阴恻恻的冷笑:“你果然不是永宁王……”
王子显面色一僵:“刘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刘璋指着那胖官员,“他根本从未进过京,你怎么可能认得他。”
王子显大惊:“你敢诈我?”
都水官秦通海也冷笑着站起身:“不是诈你,而是你早就露出了破绽。去参加承恩公寿宴的是我,当时我与永宁王聊了许久,永宁王不会不认得我。结果今日你还问我是何官职,当时我便觉得不对,所以今日特地找了人来试探你。”
王子显咬牙强撑:“那如果我说记错了呢?”
秦通海走到那胖官员身边,他们一个壮如水牛,一个矮瘦似狐,差异悬殊。
“我二人身形天差地别,若你真的是永宁王,断不会认错。”
刘璋不欲和王子显多说,当即道:“来人,将这冒充皇室宗亲的贼人拿下!”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骤起,数名持刃的大汉涌入。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太守府豢养的家丁。这些是家丁皆是山匪出身,眉目间戾气横生,看样子倒比普通士兵更要狠上三分。
王子显见状厉喝:“来人!快来人!”
刘璋冷笑:“不必白费力气了,车队的护卫和随从早都被我放倒了。”
王子显这才惊觉,今日就是场鸿门宴,无论他是不是永宁王,刘璋都不打算放过他。
燕七抽刀挡在他身前,沉声道:“别怕,我护你出去。”
看着燕七的背影,王子显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些家丁一窝蜂地涌上,燕七武艺虽高,但奈何人数众多,一时间也难杀出去。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暗处浮现,如鬼魅般缓缓逼近全无防备的王子显。燕七正被数人围攻,也未留心。
只见那黑影拿着一把匕首,刃上寒光一闪,直刺王子显后心!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凌厉的身影从天而降,长剑如电,直接将那刺客当胸刺穿。
王子显闻声蓦然回头,正撞见一柄血淋淋的长剑自那人胸前贯出,鲜血迅速从胸前染透至全身。
他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面,当即失声惊叫:“啊——”
燕七骤然回首,便看见宛如如杀神临世般的谢凛。
谢凛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他一手将尸体丢到一边,另一手反手将剑钉入地面,接连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刘璋惊疑不定的望着他:“你是谁?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谢凛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突然,一队玄甲士兵破门而入,顷刻间便将屋内的人团团围住。
那些家丁还想抵抗,可他们哪里是这些玄甲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就被制服在地。
尉迟峰上前禀报:“侯爷,车队众人皆被迷药迷晕,下药的人是驿馆主管,已擒获。据他供述,是受了太守刘璋的指使。”
侯爷,玄甲军,刘璋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你是镇北侯!”
谢凛看向他:“是又如何?你居然对王爷下手,你想造反?”
刘璋急声道:“他不是永宁王,他是假扮的。”
见刘璋神情不似作伪,谢凛缓缓的将视线移到王子显身上,那目光如冰刃刮骨,王子显被他看的毛骨悚然,险些跪了。
片刻后,谢凛举起剑,对准王子显:“你的确不是沈衍,你是谁?”
燕七道:“谢侯爷,你看清楚,这分明就是王爷。”
谢凛恍若未闻,仍盯着王子显:“把面具摘了。”
王子显本来想再争辩几句,毕竟这张人皮面具做的和沈衍真人没什么两样,可很快谢凛的下一句话,让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谢凛冷冷道:“你要是自己不摘,我就用剑帮你摘。”
那剑直抵王子显的眉间,剑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王子显甚至可以清楚的闻到,剑上混合着铁味的血腥气。
他浑身一颤,再不敢拖延,颤抖着手把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惨白惊惶的脸。
谢凛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皱眉道:“王大人,你为何会在这儿?”
王子显简直要被谢凛吓破了胆,语无伦次的解释道:“皇、皇上让我来的……不、不是……王爷他自己要脱离车队出去玩,不肯带我……不是我要这样的,假扮的事燕侍卫也知道……”
这话说的极其混乱,一旁的尉迟峰半个字都没听明白,谢凛却听懂了,但他绝不相信沈衍是为了出去玩乐才整出这么多事。
他看向燕七:“沈衍呢?”
燕七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谢凛眼中寒意骤盛,厉声道:“若今日找不到沈衍,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王子显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见燕七一副死不开口的模样,抱着燕七的大腿,哭嚎道:“燕侍卫,你快说吧!如今这个情况,王爷要再不回来,我小命不保啊……”
燕七没办法,想了想,开口道:“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去把王爷带回来。”
谢凛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人看着也不是个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反问道:“你觉得可能吗?”又将剑对准燕七,“我最后再问一遍,沈衍人在哪儿?你若再不开口,就永远不要开口了。”
王子显继续抱着燕七哭嚎:“燕侍卫,我求求你快说吧!王爷到底在哪儿……”
王子显的哭声实在折磨,燕七认命道:“在大牢里。”
“什么?”谢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并州府衙的大牢里。”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永宁王在并州府衙的大牢里?
谢凛注视着燕七,字字如刀:“若沈衍不在那儿,你绝活不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