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里有了第一声窸窣,但离破晓啼鸣尚早的时候,所有官员便已到岗。搭粥棚,修房屋,还请来不少大夫,为灾民义诊发药。
他们对待百姓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好,为了保住头上这顶乌纱帽,可谓是尽心竭力。
沈衍各处巡视一番,刚用完早饭,程颐山便到了。
程颐山领着儿子,趋行数步至堂中,神色恭谨地整了整衣冠,向着沈衍深深叩首:
“草民程颐山携子叩见永宁王殿下,殿下千岁。”
其子程砚之亦紧随其后,行叩拜大礼:“草民程砚之,拜见王爷。”
沈衍抬手:“程公、程公子,不必多礼,请起。”
一旁的燕七适时上前,将二人扶起。沈衍抬眼望去,只见程颐山身侧立着一位年轻公子,身着一袭天青色的云纹锦袍,眉目疏朗、气质清卓。
虽静立不言,却有一股书卷清气,这程砚之,倒不似商贾之子,倒更像书院里浸出的世家子弟。
沈衍含笑道:“早闻程家公子芝兰玉树,风姿卓然,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程颐山连忙谦道:“王爷谬赞,小儿资质平庸,实在当不得如此盛誉。”
程砚之眼帘微抬,姿态恭谨:“王爷天潢贵胄,金质玉相,威仪自生,今日得见天颜已是草民之幸。些许薄名,实在不堪入王爷尊听。”
沈衍唤道:“燕七。”
燕七会意,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走到沈衍身侧。
沈衍打开锦盒,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肃容道:“程家接旨。”
程颐山和程砚之皆是神色一凛,当即伏身下拜:“草民接旨。”
沈衍将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并州灾潦,民陷饥馑,朕闻商贾程颐山,发廪捐资,赈济灾民,全活者众。此等义举,实慰朕怀。其行可嘉,其功可旌,特赐程家为皇商,允其绸缎、药材、米粮等项,依例承办内廷采买事宜。尔其益励初心,永持善念,钦此。”
自沈衍出现在大牢的那一刻,程颐山便预感到,程家所作所为终于要有结果了。
他确有善心,但他的善心还没大到可以倾尽家财拯救整个并州的地步。这一次救灾,实际上是一场豪赌,输了是万劫不复,赢了那便是康庄大道在等着程家。
他赌赢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份厚礼。大夏的商人的地位不高,纵有万贯家财也是无用,可皇商不一样,为皇室做事,任谁也不敢再轻视他们。即便是官员亦需礼让三分,这份圣旨,真是让程颐山做梦都没想到。
程颐山俯身叩首,声音激动的有些发颤:“草民……接旨……”
沈衍将圣旨卷起,放入他高举的掌中,复又一笑:“陛下还有口谕,让本王带给程公。”
“恭聆圣谕。”
“待并州灾情的灾情和缓,可择程家子弟中才德出众者,授七品以下官职。”
此言一出,不止程颐山大喜过望,连一旁的程砚之也神色动容。程家这一辈男儿中,唯有他能担当大任,那这官职非他莫属。即便开始只做个八九品的微末小官,但有永宁王府的扶持与程家财力为后盾,未来何愁无法往上升。
若他真能在官场站稳脚跟,程家便将彻底脱胎换骨!
程颐山再次带着程砚之重重叩首:“多谢王爷!程家必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快起来吧,”沈衍虚扶道,“从今日起,程家今非昔比,再不是任人轻看的商户了。”
程砚之扶着父亲缓缓起身。程颐山自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恭敬奉至沈衍面前:“王爷恩重,程家无以为报。此盒中有一玉佩,乃家父所传,虽不足为贵,却是我程家信物。今日献给王爷,程家日后必然会和王爷生死与共,福祸相依。”
燕七接过木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块碧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丛盛开的棠棣之花,枝叶缠绵,栩栩如生。
沈衍指腹抚过玉佩上细腻的纹路,静默片刻,而后郑重道:“程公心意,本王谨记。”
程颐山朝着沈衍深深一揖,虽未明说,彼此已是心照不宣。
在无人察觉的屋顶,一道人影如猫似的轻盈掠过,起落几下,最终悄无声息的落在离沈衍院子不远的另一个院中。
他轻叩房门,尉迟峰应声开门,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二人迅速闪入屋内。
“见过将军。”
尉迟峰在一旁笑着提醒:“墩子,现在将军已经是侯爷啦,你下次要说见过侯爷。”
杨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侯爷恕罪,属下叫顺了口,一时没改过来。”
这杨墩子名字虽粗,长的却和“墩实”二字毫不沾边。他身形瘦小,面容清秀,年方二十有三,却仍是一副少年模样。
因为外貌的缘故,加之他本身性子腼腆,以前在军中没少受人欺负。
直至谢凛一眼识中,亲自将他带去了斥候营,并告诉他:“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斥候。”他在斥候营待了三年,果真成了如今镇北军中首屈一指的侦察好手。
谢凛摆手:“称呼罢了,无妨。这般急着过来,可是有事?”
杨墩子神色一正,将方才看见沈衍与程颐山会面之事细细道来。他本来没跟在谢凛身边,是和王大通等人一同行动,昨晚才被王爷急招来并州,监视永宁王,却不想刚监视上,就让他撞见了如此大事。
谢凛面色沉凝,别的尚且不论,程颐山送给沈衍的那枚玉佩,究竟是何用意?
尉迟峰也想到了:“侯爷,你说永宁王和程家合作,是不是就为了那块玉佩?说不定那块玉佩价值连城,一块玉佩能抵一座城池?”
谢凛皱眉道:“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一块玉佩怎么可能抵一城?”
尉迟峰讪讪一笑,没再说话。他确实是话本看多了,他在京城无事可做,常去逛街,如今最时兴的就是谢凛和沈衍的话本。话本里写什么的都有,什么两男争一女,面上仇敌私下情人,甚至还有写相杀相爱终成眷属的……看多了这些话本,自然觉得什么离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杨墩子也是满脸的一言难尽,他犹豫道:“我看那玉佩好像就是普通玉佩,和街上买的没什么不同。”
谢凛问:“玉上刻了什么,你可看清?”
这杨墩子能成为绝佳斥候还有一点,便是目力极佳,隔着百里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他点点头:“刻着花。”
“什么花?”
杨墩子顿时语塞,这他就不知道了,他从小只见过些山间野花,哪里会认得富贵人家的玉佩上的刻的花。
“请侯爷恕罪,属下不认得。”
谢凛淡淡道:“无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继续盯着,永宁王身边能人众多,务必谨慎。若被发现,便直接报我名号,令其来寻我,不可逞强。”
“是。”杨墩子领命而去。
尉迟峰沉吟片刻,问道:“还需要我再去查查程家吗?”
谢凛摇摇头:“我们这么着急来并州,沈衍肯定会有所警觉,现在在查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了……这样,你派人去并州的百姓中间打探打探,看看程家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旧闻轶事。”
尉迟峰抱拳应道:“是。”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人马集结的喧嚣声,谢凛和尉迟峰皆是常年作战久经沙场之人,对这个声音极为敏感。
二人当即起身向外走去,出了院门,正巧碰见王子显,一问才知道是沈衍下令集合人马。
按理说,沈衍是王爷,又奉旨巡查并州,他要集合人马去做什么事情,再正常不过,旁人也无权过问。
可王子显偏偏是个妙人,硬是拉着谢凛和尉迟峰一路过去,非要去看看沈衍集合人马究竟所为何事。
燕七在沈衍身侧,一瞧见谢凛,昨夜种种便浮上心头,本就绷紧的脸色顿时又僵了几分。
沈衍见到他们,神色倒是平静,只是目光一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与谢凛的对视。
见沈衍今日难得一身利落劲装,王子显兴致勃勃地凑上前:“王爷,这是要去何处?”
沈衍笑道:“昨夜刘璋交代了些线索,正要去看看。”
子显浑然不觉对方话中婉拒之意,继续追问:“什么线索?要去哪儿看?”
沈衍脸上的笑容停了片刻,正当他思索该怎么把王子显打发走的时候,谢凛突然开口:“是赈灾银吗?”
沈衍怔了一瞬,随即点头。
谢凛转头对着尉迟锋吩咐道:“去点人,我们一起去。”
王子显也没明白到底是什么事,但还是激动道:“王爷,下官也同去!”
沈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谢侯爷,王大人,你们二位是都没事做吗?”不等二人回答,他先看向王子显,“王大人,你身为工部尚书,是不是应该去安排一下房屋修缮和堤坝加固的事宜?”继而又将目光转向谢凛,“谢侯爷,您是否应该关心一下,回并州的那些百姓到哪儿了?你独自先带人到了,他们在路上可还安好。”
沈衍甚少会这样咄咄逼人,现在这出全是被王子显和谢凛逼的。他既不想带着王子显过去添乱,也不想再和谢凛任何牵扯,现在只希望他们两个赶紧消失,好让他能去办正事。
谢凛和王子显都还没说话,尉迟峰先开口道:“王爷不必担心,百姓一切安好。侯爷只带了一小部分镇北军先到,其余的都留在后方护送百姓,他们大约还有三日就能到了。”
尉迟峰刚说完,燕七靠近沈衍低声道:“王爷,王大人一早便去安排了,现下才回来吃口早饭。”
沈衍顿时语塞,他无奈的看了一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