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在这一刻聚拢过来,沈衍起身,缓步来到殿中央,行礼后沉声开口:“回陛下,臣已经找到了。”
景桓帝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话是自己问的,此刻也只能接下去:“既找到了……是谁啊?”
魏清漓让沈衍尽力拖延,可他明白,依照景桓帝的个性,拖延是无用的。
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还是一样会赐婚。
到时圣旨一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沈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臣心爱之人,名叫凤舞。”
话音落下,有人的杯子摔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更多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沈衍。
在座的,除了景桓帝,谁不知道凤舞是谁——琼花楼的花魁,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男子!
永宁王竟在这个时候说自己心仪之人是凤舞,当真是胆大包天!
景桓帝虽不知凤舞是何人,但看众人脸色,也明白此人绝非寻常。
他目光微侧,向陈锦一瞥。
陈锦当即会意,上前一步,低声禀道:“陛下,王爷说的那人好像是琼花楼的花魁,似乎……是个男子。”
一阵诡异的寂静弥漫在殿中,众人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果然,不出片刻,景桓帝猛然起身,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你再说一遍,你心爱谁。”
沈衍垂眸:“臣心爱之人名叫凤舞,他虽是个男子,出生青楼,但他……”
话还未说完,就被景桓帝的摔杯的动作给打断了。
一只琉璃酒杯狠狠砸在沈衍脚边,看那力道,应该是想摔在他身上,却没落上。
沈衍当即跪地,叩头:“陛下息怒。”
景桓帝气的手都在抖:“你还有脸叫朕息怒!你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朕、朕都无颜面去见你父母!”
沈衍依旧垂着头:“陛下,臣知道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此生唯有一愿,便是和所爱之人相守到老,还请陛下成全。”
话音未落,又一只酒瓶掷来,在沈衍面前摔的粉碎。
景桓帝满面涨红,指着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来人,把他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沈衍怔怔抬头,只见景桓帝的面前猩红点点,宛如雪中红梅。
“陛下——!”
“不好,快宣太医——”
陈锦格外尖厉的呼喊刺破了殿中凝滞的空气,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各种声音交织。
沈衍却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那片血红,他像是被推入了冰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景桓帝竟被他活生生气得吐了血……
乾宁殿外,沈衍从午后一直跪到暮色沉沉。
期间宫女太监来来去去,他只是垂眸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
终于,殿门开了。太医院院判齐思云缓步而出,微微躬着身向陈锦交待该如何照看皇帝。他路过沈衍身侧时,脚步微顿,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少顷,陈锦来到沈衍身旁,低声道:“王爷,陛下请您进去。”
沈衍滞了片刻才回过神,缓缓转动眼珠:“陛下……”
陈锦会意,连忙道:“齐太医说陛下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攻心,血吐出来就好了。”他话音一顿,添了几分忧虑,“只是……再不可动气了,所以王爷进去之后,切莫再提让陛下动气之事。”
沈衍僵硬的点点头,试图起身时,才发现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手掌撑地,第一次竟没能站起来。
陈锦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却不敢多言,只道:“王爷当心。”
沈衍略缓了缓,那麻木如千万根细针反刺入骨,痛意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
面上却分毫不露,只说了句“有劳公公”,便自己站直了。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龙榻上的帷帐半垂着,遮住了景桓帝的面容。
沈衍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内走去,在距龙榻不远处站定,撩衣下跪,针刺般的痛意在动作时格外明显。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压下来。
良久,景桓帝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哑许多:“永宁,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朕皇伯父了。”
沈衍略顿,道:“皇伯父。”
景桓帝想要的,似乎并不是这一声不带感情的称谓。沉默片刻,他又开口:“好像是谢相去世之后,你就再没叫过朕了。”
沈衍仍垂着头。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朕有时候会想,若是你父亲母亲还在就好了。若他们还在,你必不会和朕这样生分。”
沈衍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景桓帝似乎也不想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道:“你父亲比朕小五岁,出生的时候,母妃已经失宠了。母妃是在冷宫里生下的他,朕当时觉得这个弟弟定是养不活的,那么大一点。可他最后还是活下来了,靠着那一点点米汤。”
“也正因为如此,他身子不好,畏寒,每到冬日手脚都是冰凉的。那时朕就想,如果有一天朕当了皇帝,定让他不再吃苦,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后来朕真的登基了,第一时间就是给他封王,赐他王府,还让他娶了心爱之人……朕还记得你父亲母亲成婚那日,原来这就是娶了心爱之人的样子……”
帐内传来窸窣响动,沈衍抬眸,隔着帷帐,他看不清景桓帝的神色。
片刻,那响动停了,似是景桓帝想起身,却没有成功。
“罢了……你回去吧。”
沈衍又俯身叩了个头,正要起身告退,景桓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把人悄悄接进府去,别放在明面上,皇家颜面,还是要顾的。”
沈衍微怔,随即垂首:“是,多谢……陛下。”
走出乾宁殿,沈衍再也支撑不住。
那针刺般的麻木让他在迈出门槛的一瞬间双腿一软,眼看就要跪倒在地,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是宁良。他靠近沈衍,低声道:“我扶你出去。”
借着宁良的手臂,沈衍才勉强站稳,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夜色深深,路两旁的宫灯摇曳不定,明明点了烛火,却仿佛照不亮这浓稠的黑暗,一眼望去,只有一条漆黑的路。
朱红色的宫墙矗立着,在这黑夜之中显得越发沉重。
宁良是禁军统领,所以出宫的一路还算顺利。
走出宫门后不久,他将沈衍扶到一处僻静角落,不出所料,谢凛正等在那儿。
谢凛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将人从宁良手中接过来,揽进自己怀中。
宁良识趣地退后两步。谢凛望向他:“多谢。”
宁良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快回去吧。”说罢转身离去。
谢凛正要将人抱上马车,沈衍却按住他的手:“你背着我走走吧,走小路回府,不会叫人看见。”
谢凛微微一怔,随即解下自己的披风,又顺手将沈衍那件已经冷透了的貂氅取下,将自己还热的带着体温的厚氅给他披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沈衍伏在谢凛背上,温热透过衣料缓缓渗入心口。
谢凛就这么背着他向前走,二人很久都没说话。
行至一处僻静的小巷,沈衍终于开口:“假如皇上今天真的被我气死了,怎么办?”
“你觉得我为什么一直等在这儿?”
沈衍不语。
谢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假若皇上今天真的驾崩了,我就闯进宫,把你抢出来。然后快马加鞭回到边疆,自立为王,之后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了,再也跑不掉。”
沈衍伏在他背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片刻,他又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谢凛微微偏过头:“今日之事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皇上驾崩,要么皇上没事。从现在的情形看,显然是第二种。既然他没事,自然也就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沈衍脸往他颈侧埋了埋。谢凛说的没错,皇帝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沈衍今日虽损了皇家颜面,但对他来说,却是利大于弊。从此他再也不用疑心沈衍,防着沈衍了。
所以他不会真的把沈衍怎么样,甚至松口让沈衍把人接进府里,也正是因为这个。
“凤五那边……”
“皇上没派人去,别担心。”
沈衍点点头,谢凛又问:“徐一,张二,凤五,燕六,燕七……三和四是谁?”
沈衍顿了顿,道:“三是葛三,原是我府中的医官,后来隐居了。四是吴四,人在江都,负责吴氏典当行。”
谢凛听了,没再追问。
沈衍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些人大多是我从父亲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最初的徐一不是徐一清,而是徐家的老夫人。张二,葛三,吴四也皆是如此,他们或是谁的儿子,或是谁的徒弟。凤五和燕六,燕七则特殊些,算是我自己收的。燕六,燕七是孤儿,凤五则是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为什么?”
“因为无生教。”
谢凛脚步微微一顿。
“顺德二十年的孩童失踪案里,他妹妹也在其中。那时候他为了找妹妹,四处求人。可当时那个情况,那么多孩子失踪,其中不乏富贵人家的孩子,谁能顾得上他。走投无路之下,他求到永宁王府。当时凤舞的容貌已经惊人了,我父亲担心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只说会帮忙,却不敢让他进府。我见他实在绝望,怕他会做傻事,便央求父亲留下他,父亲拗不过我,只得答应。”
“后来呢?”
“后来没过两日,厉无赦就找到了那个道馆。”沈衍的声音低下去,“可他的妹妹,却再也回不来了。那时还不知道无生教背后有这么多蹊跷,我们都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凤舞给妹妹立了一个衣冠冢之后想离开京城,父亲便让他去了江都,跟在吴四身边。因着他生了这样一副容貌,父亲特地让他去学了易容。”
谢凛沉默片刻,问:“他也想报仇?”
沈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散开。
“谁不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