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周勉这几日,过的真是度日如年。
先是顶头上司李元吉在上朝的时候被革职下狱,紧接着又传来永宁王接管兵部的消息,他连天加夜的才终于将兵部的账给做平了。
再到今天,永宁王刚走马上任,镇北侯就气势汹汹地来讨要军饷。永宁王在兵部看了一天的账,他就在门外战战兢兢地守了一整天,等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抬头已是月上中天天。
周勉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兵部衙门,望着清冷的月色长叹一声,真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遭殃……
“周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十分奇怪,不男不女,不疾不徐,毫无起伏,就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勉猛地转身,这才发现长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惨白的月光下,一顶猩红的轿子静静的停在那儿,轿旁立着四个如木偶般的黑衣人。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三尺之外,一个头戴尖顶高帽的白衣人,正如鬼魅般立在他身后。
这场景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阴司索命!周勉被吓得魂飞魄散,张口就要呼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那白衣人不耐烦地轻哼一声,一股异香袭来,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昏迷前,他似乎听见那白衣人低声抱怨了一句:“怎么就没一个肯好好配合的......”
待周勉再度睁眼,入目是摇曳的烛火,和一排大小不一的骷髅头。
他还以为自己是被黑白无常给拘进了地府,直到看清坐在紫檀木桌旁慢条斯理品茶的沈衍,才如梦初醒。
周勉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伏地行礼道:“下官、下官参见王爷……”
他说话时整个人抖若筛糠,显然被吓得不轻。
沈衍微微皱眉,瞥向一旁:“谢见秋,还不快扶起来,你看你把人吓的。”
谢见秋瘪瘪嘴,不情不愿的走到周勉身边,将人搀了起来。那周勉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站了起来,一抬头对上他那张惨白如纸、双颊猩红的“白无常”脸,顿时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沈衍扶额。
这谢见秋每次办事,总要整些幺蛾子。若非近日人手紧缺,他绝不会派这家伙去接人。
沈衍无奈道:“燕七,你去把周大人扶起来。”
还没等燕七靠近,周勉猛掐一把大腿,自己扶着床榻站了起来,拱手道:“多谢王爷,下官无碍……不知道王爷请我来此,是有何事?”
沈衍转着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不如周大人自己猜猜看。”
周勉猜不透沈衍的用意,只能硬着头皮试探道:“许是……兵部的账本有误?”
沈衍唇角微扬:“兵部的账被周大人做的极好,没有丝毫问题。”
“那……”
沈衍搁下茶盏,眼中笑意渐收:“周勉,凤阳人士,寒门出生,由寡母抚养长大。天授三年进士及第,之后外放至平津做知县。在平津任职五年后被调进兵部,又在兵部摸爬滚打十余年才到了如今的位置。”他指尖轻叩案几,“按理说,你也算是寒门出贵子了。奈何兵部水深,你虽为侍郎,却没有背景。张文焕明明和你平级,却事事压你一头,对你颐指气使,毫不客气,我说的对是不对。”
周勉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能看见他腰侧紧握着的双手。良久,他缓缓开口:“王爷说的没错。”
沈衍看向周勉,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所以,周大人,你想更进一步吗?”
“王爷说的话,下官听不明白。”周勉的头更低了。
沈衍也不恼,用手指点点桌上放着的东西:“来,把这东西拿给周大人看看,他自然就明白了。”
燕七依言将东西拿给周勉,周勉双手颤抖着接了。他手上这东西,比手掌略大,黄绫封面,加盖朱印,不是别的,正是各地官员呈给皇帝的密折。
他展开密折,待看清其中内容,顿时面如土色。这是禁军统帅宁良联合了数十位将军一起弹劾李元吉,不,是一起弹劾整个兵部的。里面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贻误军机,克扣军饷,贪污受贿等等……
周勉的后背都湿透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谢凛短短几句话,皇帝就发了那么大的火,要立刻把李元吉下狱,原来是早有原因。
宁良是禁军统帅,天子近臣,若不是皇帝授意,他绝不可能突然去查兵部,也绝不可能写这样一封密折。
电光火石间,周勉幡然醒悟,是皇帝看不惯兵部,要把兵部连根拔起了。
他重重的跪在地上:“求王爷救我一命。”
周勉在官场上多年,他清楚的知道,现在能救自己的只有沈衍,而沈衍也绝不是什么废物王爷。
沈衍顷身,缓缓靠近周勉:“我说了,周大人,你想更进一步吗?”
周勉僵了片刻,之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眼底迸出孤注一掷的决绝:“下官……愿为王爷马首是瞻。”
“那先说说,密折上面的事有多少是真的。”
“件件都是真的。”
沈衍眉头一挑:“那兵部有多少人参与这些事?”
周勉低着头:“兵部人人皆有参与,其中……也包括我。”
沈衍目光深邃地看向周勉:“周大人,你在平津任县令时,深受百姓爱戴。每月初一、十五必到县学讲学,其余日子皆在县衙办公,可谓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后来平津旱灾,税款不足,你自掏腰包补齐了春夏两税。你治下的平津,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王爷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周勉惨淡的笑了,那笑里藏着化不开的苦涩,“兵部内部复杂,尚书李元吉,出身四大家族的李家,兵部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姓李。我是不想同流合污,可我说了算吗?刚到兵部的时候,我任五品郎中,可是连六品的主事都能骑在我头上,就因为他姓李。我不想做那些脏事,可我没得选,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李家,我得罪不起……”
说到最后,周勉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暗哑,他本是少年英才,也曾有梦想,也曾有过壮志豪情,也想让这迂腐的朝堂焕然一新。但事实是,他不过一阶蝼蚁,如何能撼动那如巨石一般的大象。
“那张文焕呢?他可不姓李。”
“张文焕是魏家的女婿,魏家,我一样开罪不了。”
沈衍疑道:“那个魏家?”
京城有四大家族,分别是谢,王,徐,李,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魏家。
“魏贵妃的母家。”
沈衍眉梢微挑,眼中尽是不屑。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魏家本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只是商户之流,只因有个宠妃女儿,又得了皇商的名头,近年来跳的厉害。
沈衍扯下腰上的玉佩,扔给周勉:“你日后就算是本王门下之人,拿着这个玉佩就可以自由出入王府,若是有不便去王府的,亦可到此处。”
周勉双手接过玉佩,迟疑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兵部?”
“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沈衍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见周勉面色煞白,沈衍轻笑:“周大人不必忧心,你不会有事。”
周勉缓缓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正视沈衍。
“为什么?”
“虽然本王接手了兵部,但我是宗亲,皇上不可能让宗亲长久把持兵部。兵部未来需要新的话事人,而我选中了周大人。”
“可下官也参与了那些事……”
“周大人,商者谋利,臣者谋权,在这世道里,有些事的确身不由己……你要感谢就感谢自己曾经是个好知县。本王也相信,未来你掌权的兵部,会和以往完全不同。”
周勉重重叩首:“多谢王爷信我……下官定不负王爷厚望。”
沈衍目光灼灼:“周大人,这不是本王的厚望,而是天下的百姓的厚望。”
周勉仿佛被这句话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见他似乎是听进去了,沈衍道:“好了,今夜也折腾了许久,早些回去吧。”
周勉起身,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道:“敢问王爷,此处究竟是……”
“回春堂。”
周勉点点头,面上有些犹豫,又有些迟疑,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见他如此,沈衍问:“还有何事。”
周勉仿佛极难开口的样子:“王爷有所不知,我家中夫人凶悍,若知晓我经常出入青楼,怕是不大好……”
沈衍还没出声,谢见秋就开口叫道:“谁跟你说这里是青楼了!这里是医馆!”
周勉慌忙道:“抱歉,抱歉,是我孤陋寡闻了。”
谢见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沈衍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还不是你自己取的好名字。”
谢见秋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沈衍转身对着燕七道:“好生把周大人送回去。”
燕七道了声“是”,就带着周勉走了。
屋内只剩沈衍和谢见秋,谢见秋脸上的易容不知何时已经卸了,露出一张属于少年的清俊面容。
他眼眶微红,长睫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般,委屈巴巴地望着沈衍。
沈衍理了理衣袍下摆,在太师椅上坐下,无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都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谢见秋慢慢蹭到沈衍跟前,将脸轻轻贴在沈衍的膝头,喃喃道:“王爷,我为什么不能像燕哥哥他们那样陪在你身边,连周勉你都给了他王府的玉佩,却不肯给我一块……还不许我以真面目示人,我就怎么见不得人吗?”
沈衍修长的手指穿过少年乌黑如缎的发丝:“见秋,不你见不得人,是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
谢见秋猛地抬头,湿润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彩:“真的吗?王爷,你没骗我?”那眼神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既期待又忐忑。
沈衍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额头:“当然是真的,不让你去王府是因为王府里还不干净,等来日我清理好了,就接你回去。”
少年干净纯粹的瞳孔中映出沈衍昳丽的面庞,谢见秋想,他自小便由王爷抚养长大,虽没带进府里,但王爷对他终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