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王府的书房内,一个少年正大剌剌地坐在秋千上,脚尖时不时点一下地,慢悠悠地轻晃着。
不远处,是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陈安康。
或者说,是扮作沈衍的陈安康。
陈安康的易容术神乎其技,在这儿这么多天,从未被人识破。
可这突然闯入的少年只一眼,便看了出来,还让他把真的永宁王给找来,否则就要把他假扮王爷的事闹的人尽皆知。
他没办法,只能放出烟火传讯。
少年将头靠在秋千绳上,悠然自得的神态仿佛不是闯入了别人家,而是在自家院里歇晌。
他生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眉眼清澈,神态无辜,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放下戒心的类型。
此刻,少年歪着头,双目弯弯的看向陈安康:“别这么紧张呀,放松些,我又不吃人。”
陈安康双手紧握,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你究竟是谁?”
少年不答话,反倒理所当然地吩咐道:“走了这么久,我都有点渴了,你给我倒杯茶来。”
陈安康条件反射想拒绝,突然间心念一动,竟真的转身,走到紫檀桌边,斟了一杯茶。
之后缓步走回少年身前,将茶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毫不迟疑地仰首饮尽,喝罢还咂了咂嘴:“好茶,就是里面的蒙汗药次了点。”
陈安康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人明知茶有问题,还面不改色地喝了!
少年笑意盈盈地望过来:“不是我说,你们这儿的人就是心慈手软,连下药也不敢下猛药。若换作是我,直接下什么‘五步倒’,‘七步癫’的……让人躺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
陈安康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右手悄无声息地向后移去,正欲摸出腰间软剑。
却见少年袖中倏地探出一条蛇,正昂着头,嘶嘶地冲他吐着鲜红的信子。
那蛇体型不大,身上的花纹却十分诡异,红黑相间的环纹交织,鲜艳到近乎刺眼。
陈安康只是看着,心头便本能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少年亲昵的抚摸过蛇背,嗓音轻快:“小翊,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这个人想杀我……”他抬眼,笑意更深,“你说,他能不能得手呢?”
那蛇忽地张口,露出森然毒牙。
陈安康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幕着实诡谲,一脸天真无害的少年,正在抚摸一条光看着就让人就觉得毛骨悚然的毒蛇,姿态之亲昵,仿佛他抚摸的不是蛇,而是什么温驯的宠物。
一阵风掠过,少年收回手,望向门外:“正主终于来了。”
在沈衍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人的同时,这个少年也在一眨不眨的在盯着他和谢凛。
陈安康上前一步,对着谢凛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
谢凛抬手止住他话头:“与你无关。”随即吩咐道,“你先回府,这里交给我们。”
“是。”陈安康低应一声,悄然退下。
即便面前有两个人,那少年的神色也没有半分紧张,甚至又轻轻晃起了秋千。
沈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他心下了然,缓缓开口:“钟离太子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
谢凛眸光一凝——眼前这个少年,居然是南乌太子钟离玦!
钟离玦脚尖一点,秋千停住。他眉梢微扬:“王爷怎知是我?你应当是头一回见我吧。”
“本王曾在……”沈衍略顿,道,“一位故友处,见过你的画像。”
谢凛上前一步,将沈衍挡在身后,语气冷然:“你作为南乌太子,却私闯我大夏王府,究竟意欲何为?”
钟离玦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肯定:“你是谢凛。”
他能认出谢凛并不奇怪。自谢凛大败北狄后,市井间到处流传着他的画像,钟离玦一路自南乌到京城,自然也该见过。
谢凛冷冷道:“是。”
钟离玦却忽然侧过身子,探出脑袋,望向沈衍,眼神清澈又诚恳:“你们俩不是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是能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搞在一起的?”他语气愈发认真,“请你一定要教教我,我愿拜你为师。”
沈衍和谢凛皆是一愣,任谁也想不到,一国太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谢凛却敏锐地捉住了他话中关键:“你怎知我与他有杀父之仇?”
抢亲的事世人皆知,但谢隐山死于沈衍之手这件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谢隐山是自杀的。
钟离玦笑的诡谲:“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沈衍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钟离玦意指何人,他握住谢凛手臂,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钟离玦,语气转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钟离玦笑吟吟地伸出两根手指:“我来请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帮我救一个人。”
沈衍眉头微凝:“我大抵能猜到你要救的是谁。但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他被关着怎么久没出来,不是因为他出不来,而是因为他不想出来,或者说……他就想被关着。”
钟离玦眼中掠过一丝落寞,接着像是孩童赌气般踢踢腿:“我不管,我偏要他出来。”
沈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钟离玦歪了歪头,笑容无辜:“凭你不想沈昭华嫁给我呀,凭你不想自己的妹妹去南乌和亲。”
沈衍眸光骤沉:“你是故意让我的人发现你的。”
“是啊,”钟离玦坦然点头,“不然我怎会知道,沈昭华对你如此重要呢?”
沈衍冷笑:“你可别忘了,沈昭华不仅是我的妹妹,也是他的妹妹。”
钟离玦无谓的笑笑:“他已经够讨厌我了,让他多讨厌一点也无所谓。”他定定看向着沈衍,“所以你到底帮不帮我?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搅得你永无宁日。”
这般胡搅蛮缠的话从他口中说出,竟无端带着几分认真。
沈衍沉默片刻,问:“第二件事呢?”
“我要王策死,沈昭临被废。”
此言一出,谢凛看向钟离玦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一个他国太子居然跑到大夏的疆土上,要求废大夏的储君,杀大夏的贵族,何其狂妄!
缠绕在钟离玦腕间的小蛇似乎感知到了谢凛的杀意,毫不客气的昂首朝谢凛张开嘴,露出两点针尖般蓄势待发的毒牙。
钟离玦却毫不在意谢凛身上几乎能凝成实质的杀意,他看着沈衍,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只要你能帮我办成这两件事,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包括你心底最渴求之物。比起大夏,南乌可只有我一个继承人,未来我必登帝位。”他微微倾身,“所以,永宁王殿下……你可得仔细想清楚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沈衍的心口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眼神掠过一丝微光,却又迅速沉入深潭。
他静默片刻,看向钟离玦:“你既然想帮他报仇,自己怎么不去,找我干什么?”
钟离玦低下头,显出几分落寞:“要他们的命很简单,可我不能让他们死的这么痛快。而且他不喜欢我杀人……总之我要让他们受万人唾骂,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眼下这个情况,不适合和钟离玦闹僵,沈衍决定先稳住他再说:“这样吧,第二件事需从长计议,容后再谈。第一件事我会尽快帮你做到,但你绝不可向旁人透露你的身份,也要断了南乌朝廷和大夏和亲的念头。”
钟离玦想也不想,便道:“好。”又道,“但总得有个时限,我一个异国太子,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
“十日。”沈衍道,“不出十日,我必定让他安然无恙。”
钟离玦正要离开,行至门边又突然回头:“对了,你们大夏人常说初次见面,应该送些见面礼。方才我顺手帮你处理了个麻烦,便当作见面礼吧。”
沈衍心头一紧:“你做了什么了?”
“也没什么,”钟离玦语气轻松,“来时瞧见你府上那个管家在外探头探脑,顺手让他‘睡’过去了而已。”
“你……”
沈衍气结,王忠是皇帝的人,他这么多年一直佯装不知,就是想让皇帝放心。
钟离玦把他解决掉了,面上是帮忙,实际上却是添乱。
钟离玦道:“你别急呀,我对他用的手段绝没有人能看出来,就算找你们大夏最好的太医,也只会诊出他是突发急症,才昏厥不醒。”
说完他转身欲走,沈衍却又叫住他:“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
钟离玦停在门边,双手微微收紧:“他没告诉你吗?”
沈衍:“他说……你们是此生不会再见的人。”
钟离玦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随即又恢复了那抹惯常的、带着点乖张的笑。
他回过身,抬手指了指沈衍,又虚虚点向谢凛,轻飘飘丢下一句:“你们俩什么关系,我和他便是什么关系。”
房中重归寂静。
沈衍转头,正对上谢凛冷沉的目光,他正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沈衍喉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我可以解释。”
谢凛慢悠悠的走到软榻边,坐下,盯着他:“我等你解释。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会把我们俩的事告诉沈昭翊,又是怎么和沈昭翊关系这么亲近,还能跑到他那儿,看异国太子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