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接过那本佛经,纸张触手微凉,靛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地藏经》三个字,怎么看都是一本寻常佛经,并无特别。
将经书打开,里面是用端正小楷手抄的经文。
他垂眸注视着纸页:“天授十五年的科举舞弊案,你可还记得?”
谢凛点头:“略有耳闻,当时的主考官是父亲。按理说,春闱是礼部的事,可那年春闱之前,苏兆兴却突然病到了,这才让当时还是宰相的父亲代为掌考。他作为寒门出贵子的典范,可以说是天下读书人之首。可就是他负责的这一届科举,却闹出了群体舞弊的丑闻。”
沈衍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时他们舞弊的手段,就是用佛经。天授十五年春闱前,市面上突然流行起一批手抄的《南华经》,价格极高,却多被应试举子购去,说是供在案头以求文思。后来案发才知道,在这那批佛经的特定字句里,里面就藏着隐晦的试题。”
谢凛一怔:“你的意思是,这些佛经也是如此操作的?”
沈衍摇头:“不,设计这些佛经的人要更聪明,佛经本身并无问题,玄机都藏在这些书下方的页码里。”
谢凛这才注意到,每页书底部的页码并非寻常数字,是一串极细小的字迹,形如乱码。此刻他手中的这页,下端便写着“贰-柒,伍-壹”之类的标记。像这种手抄卷通常都会将页码落于页脚,如果不是刻意留心,极易忽略。
沈衍解释道:“你根据这些页码去对上面的经文试试看,前数为行,后数为列。”
谢凛依言望去,循着“贰-柒”找到第二行第七个字,又用“伍-壹”寻到第五行的第一个字,边对边读:“天授二十一年三月,收刘璋二十万两,交于府中,求京兆尹一职。”
谢凛指尖微顿,眼中闪过惊意。他随手取下的佛经,居然就是刘璋的买官记录。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刘璋交了二十万两白银,却没有升迁。因为他要求的是京兆尹的位置,可京兆尹是今年年末才致仕。
若是没有并州水灾,或许他真的能被推选为下一任京兆尹也说不定。
水灾发生之后,他第一时间将银子送进通宝银庄,应该就是希望通宝银庄的幕后之人能救他,不让他被问责。
谢凛又翻了几册,终于恍然,眼前这满架佛经,实际上就是所有官员买官卖官的实录。
沈衍指尖拂过书脊,语气低沉:“这些佛经皆是手抄,更容易做手脚。若遇字句不合,直接改了就好,毕竟没有那个人,会真的去细究经文字里行间的异样。”
谢凛思索片刻,眉峰蹙起:“可仅凭这些,如何能证明通宝银庄与王家有关?”
沈衍平静道:“我们不需要证明这些和王家有关。”
谢凛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该交之人,它自然会变成与王家有关的东西。
谢凛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沈衍望向那满架本该渡人向善、此刻却浸满罪证的经卷,缓缓道:“我也是这几日才逐渐理清。从你回京,到李家被抄家,再到我去并州,如今又重查京城的通宝银庄……这一连串事情里,始终有一处说不通。”
谢凛沉吟片刻:“那个拿着凤牌去救李元贞的宫女。”
“我本以为李元贞早知道通宝银庄背后之人就是王家,但他其实不知道,不然在你审……”沈衍话音微顿,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消失了,继续道,“在你审他时,他早该交待了。正因他不知情,王皇后才更无救他的理由,比起去救他,灭口反而是个更稳妥的选择。”
谢凛突然凝视着沈衍,语气异常认真:“我绝不会那么对你的。”
沈衍一怔:“什么?”
“我对李元贞的确用了非常手段,”谢凛一字一句道,“但我绝不会那样对你。”
沈衍不自然的避过他的目光,他没想到自己这点微小的异常也被谢凛看穿了。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他对谢凛的害怕已比从前好了许多,可那些事确实发生过,谢凛当初也是真的想杀他,以至于在某些时刻,他对着谢凛还是会心有余悸。
谢凛靠近他:“若你真的害怕,我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可以还回来,你想怎么做,我都接受。”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余温里藏着诱人靠近的危险,沈衍耳根微不可察地染上薄红:“先谈正事。”
谢凛点点头,将手中的佛经放回书架,又忽然伸手握住了沈衍的手。
沈衍一愣,也没抽回来,只抬眼看他:“又做什么?”
“这是暗室,光透不进来,怕你冷,给你捂捂。”
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沈衍嘴角一抽,终是随他去了。
“能接触到凤牌的人本就不多,又要在那么短的时间调派宫女持凤牌救人,更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所以,救李元贞的人,只剩一个。”
谢凛嘴角轻扬:“景桓帝。”
“是,按他原来的计划,李元贞逃走之后应该会去王家寻求庇护,这样他就有了对付王家的契机。只是他大概也没料到,李元贞居然真的不知道通宝银庄背后就是王家,最后反而让无生教利用了。”
谢凛松开沈衍那只已捂暖的手,又自然地去握另一只,语调带着几分戏谑:“永宁王殿下如此聪慧,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沈衍听出来他话中的调侃:“你别告诉我,这些你没想到。”
谢凛如实道:“想是想到了,就是没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家是他的妻族,对他也算忠心。据我所知,当年若是没有王家联合其余三家鼎力支持,他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
“谢,王,徐,李,四大家族根深叶茂,从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掌握着大夏的江山,如今朝堂之上,近半官员皆出自这四家之中。”沈衍声音低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也是近年来他重用寒门官员的原因。”
“那你说,这四大家知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他们都不可能主动放弃经营百年的权柄与根基。”
正说着,沈衍的另一只手也被焐得温热,他正欲开口让谢凛松手,谢凛却一把抱住了他:“沈衍,待一切事了,和我走吧。我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去看群山巍峨,去看塞外长风,你不用再终日戴着面具,伪装成另一个人活着。”
沈衍想要推开的他的手倏然停在半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独自活着。为避猜忌,为求生存,他将自己伪装起来,可谢凛,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有伪装。
时间在这一刻停住了,外面那些阴谋算计,波诡云谲都被眼前抱着他的人隔开了。
一个“好”字险些脱口而出,可最后一丝理智将他拽了回来,“明皇”还没有找到,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能将他牵扯进来。
沈衍退后两步,拉开些距离:“我们不如先想想,由谁去呈交这些佛经比较合适。”
知道沈衍不想回答,谢凛也没逼他,亦恢复正色:“你既开口,便不是想让梁玄出面。你想让谁去?”
沈衍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徐衡。”
“你既然知道皇帝想要对付四大家族,还要去保徐家?”
“皇帝需要一把刀,徐家可以暂时做他的刀。对陛下而言,这是分化与制衡;对徐家而言,这是表忠心、求生存的机会。”
谢凛静静注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步出书房时,尉迟峰已在门外静候多时。
一见他们,尉迟峰立刻躬身行礼。
谢凛问:“何事?”
“回侯爷,陛下口谕,明日上朝,还特地传了归义候一并上朝。”
沈衍眼中划过一丝了然,看来皇帝应该已经查到了赫连伊尔究竟在做什么,容不得赫连伊尔继续留在京城了。
谢凛微微颔首,便带着沈衍走了。
尉迟峰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陈安康看着他:“你怎么了?”
尉迟峰道:“无事,就是为侯爷高兴罢了。”随即又道,“侯爷让你查的事,你查的如何了?”
陈安康道:“暂时还没查出什么大问题,那少年确实是个孤儿,说是自学了些医术,所以开了家医馆。不过看他一路顺遂,想来永宁王必定暗中帮扶不少。唯一的问题,就是那少年长年易容,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若不是我精于此道,只怕也无法看出他是易容的。”
尉迟峰心中微动:“可有机会去探探那少年的真容?”
陈安康摇摇头:“此事难办,侯爷和王爷如今这个关系,不能硬来。”
尉迟峰轻叹一声。
陈安康又问:“侯爷为何对此人如此在意?”
尉迟峰踌躇片刻,低声道:“那少年也姓谢……侯爷怀疑,那少年或许是谢相的……”
话还未说完,陈安康便打断道:“这怎么可能,我虽未曾有幸亲眼见到谢相,但谢相如此人物,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子?还任其流落在外,绝无可能!”
说实话,这也是尉迟峰的第一个反应,虽然谢凛是谢隐山的儿子,是他们誓死追随的主帅。
但在他心里,谢隐山依旧是那个不容被人玷污的皎皎明月,是大夏所有百姓口耳相传的“天下第一贤相”。
所以在谢凛让他去调查谢隐山时,他也觉得诧异。
可事到如今,连尉迟峰都觉得,谢相并不如他们了解的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