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86章 变故

3203字

太医说,魏清漓是因为受了惊吓,引发胎动异常,所以早产。

围场和皇宫相距太远,不可能再冒险回宫,只能于围场中就地接生。

为保她生产不受惊扰,后方的营帐被尽数清空,只留数位太医与经验老道的产婆在内悉心照料。

远远望去,重重帷幔,倒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杂乱的脚步声。

沈衍的指节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心中忧虑如藤蔓般缠绕在心头,他在担忧魏清漓,他希望她能平安。

可眼下担心无用,看台上的情势或许比营帐之中还要紧张。

谁也没想到,好端端的一场秋猎居然会横生如此多的变故。

假祥瑞的事尚未落定,又多了谋害帝王之事,贵妃被惊早产,太子和镇北侯都牵涉其中……每一件,都足以掀起朝野巨震。

景桓帝面沉如水,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扳指,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众人。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帝王雷霆之怒的前兆。

若是今日魏清漓能平安产子便罢,若是不能,只怕倒霉的不止跪在地上的几人。

他环视四周,声音听不出喜怒:“宁良呢?”

众人这才惊觉,皇帝遇刺,禁军统领居然不在,他的缺席,这可不仅仅是失职这么简单。

就在空气凝滞,人心惶惶之际,梁玄疾步而至:“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景桓帝抬眼:“讲。”

梁玄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转向一旁神色紧绷的太子,拱手道:“陛下,可容臣先向太子殿下求证一件事。”得了皇帝默许的眼神,他方问道,“敢问殿下,在将赤鹿献上看台之前,可曾命人喂食过什么?”

太子略作回想:“孤吩咐随从,给它喂了些新鲜草料,就是马房里常备的那些。”

梁玄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回身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方才赤鹿发狂的之前,马房中的马也突然狂性大发,嘶鸣冲撞,几近失控。幸而宁将军当时正在附近巡查,率亲卫全力镇压,这才未酿成大祸。”

“什么!”

“竟有此事!”

“马也疯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不少官员都面色骤变。

马房与后方营帐相邻,官员家眷和贵妃皆在其中,若是真的群马冲出,后果不堪设想。

梁玄继续禀报:“事发突然,宁将军分身乏术。臣赶至马房时,尚有数匹惊马焦躁难制,踢咬不止。若非宁将军武艺高强又深谙马性,恐难镇住场面。正因如此,宁将军才未能及时赶回陛下身边护驾,实是情势所迫,绝非怠职,恳请陛下明鉴。”

景桓帝神色一凛,立即转向身侧:“陈锦!”

“老奴在。”

“你速去传朕口谕:命宁良不必急于回返,务必安抚好马匹,绝不可惊扰贵妃生产!”

陈锦应了声“是”,不敢有丝毫耽搁,小跑着走了。

景桓帝缓缓站起身,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好啊……好啊……一场秋猎,倒成了戏台了!”

梁玄当即跪地:“陛下息怒。据臣初步查验,马房里的马突然发狂,是因为其所食草料被人暗中下药。太子殿下对此并不知情,又用同批草料喂给赤鹿,这才引得赤鹿狂性大发,险些惊扰圣驾。”

景桓帝一掌击在御案上:“放肆!朕尚在此处,就有宵小敢如此作祟!”

沈昭临立刻向前膝行半步,言辞恳切:“父皇明鉴,儿臣对此确不知情。儿臣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唯愿父皇以龙体为重,勿因此等奸邪之事伤及圣躬。”

众臣亦随之齐声附和:“请陛下保重龙体!”

景桓帝沉默片刻,沉声道:“梁玄。”

“臣在。”

“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般泼天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一旦查实,朕要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皇帝连“诛九族”这般重刑都已说出口,可见盛怒至极。

“臣遵旨!”梁玄肃然领命,刚要退下,刑部尚书厉无赦亦起身拱手:“陛下,老臣愿和梁少卿一同查办此案。”

景桓帝颔首:“准,厉卿也同去。”

历无赦是刑部尚书,断过的大案不知多少;而梁玄是大理寺少卿,精于追踪缉查。

他们二人加在一起,下毒之人不管藏的再深,也一定会被揪出来。

待二人离去,看台之上又复归寂静,景桓帝不再言语,只面色沉郁地望向远方。

一股无形的压抑在场中蔓延,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后方营帐里依旧是杂乱的脚步声,依稀好像还能听见人语声,沈衍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和魏清漓才相认不久,实在不希望她有事。

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她是这世间为数不多和沈衍父母还有联结之人。每当看见魏清漓的时候,他总会莫名就想起楼清歌,那个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

身侧的纪乘风吓得面色惨白,紧紧拽着沈衍的衣袖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心中后怕不止。

方才那赤鹿暴起时,先是撞翻了他的桌案,随后又掀了沈衍的,就在那鹿朝着二人猛冲的刹那,谢凛飞身而至,手中长剑悍然迎上鹿首……他们才得以躲过一劫。

他不明白谢凛为什么会救他们,或许只是巧合,却由衷的生出一股愧疚,毕竟不久之前,自己还盘算着要挖陷阱害他。

沈衍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太子、王信、谢凛、陈安康依旧跪在原处。

谢凛所跪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地上那摊尚未清理的、暗红色的鹿血。

赤鹿虽已被拖走,但那刺目的痕迹仍留在那儿,仿佛一块灼眼的疮疤。

眼下这般情势,也无宫人敢上前清理,于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在看台上弥漫开来。

沈衍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却只能暗暗掐着虎口,强忍下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宁良匆匆赶回,疾步行至御前。

他身上的衣衫多处撕裂,手臂和脸上均布满擦伤,看样子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沈衍定睛一看,居然是谢翩翩。

一见景桓帝,宁良当即屈膝重重跪地:“臣护卫不力,致使陛下受惊,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景桓帝此刻却无暇问罪,只沉声问:“马房情况如何?”

“禀陛下,那些狂躁的马匹皆已制服,臣又命亲信严加看守,绝不会惊扰娘娘生产。”宁良略顿,又道,“方才臣经过马房时,厩中马匹突然集体发狂,已有数匹撞破栅栏冲出。前方不远处便是营帐区,臣恐惊马伤人酿成大祸,只得留下全力阻拦制伏,却不想竟因此未能护驾于御前,此乃臣失职大罪,恳请陛下严惩!”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谢翩翩也跟着跪下,带着哭腔道:“陛下,请您千万不要怪罪宁统领!当时情况确实万分危急……臣女的营帐离马房最近,已有疯马直闯进来,若非宁统领及时赶到将臣女救出,臣女恐怕已命丧马蹄之下……况且贵妃娘娘的营帐离臣女的营帐不过十步之遥,若非宁将军拼死制服了群马,只怕贵妃娘娘也要遭难……”

“放肆!”她话未说完,便被其父谢文渊一声厉喝打断,“贵妃娘娘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妄测吉凶!”

谢翩翩猛然惊醒,自知失言,吓得脸色一白,跪在地上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她的这番话,却让在场的人心中有了另一番计较:这“祥瑞”是怎么出现的且先不论,太子会给赤鹿喂草料更是临时起意,由此可见赤鹿冲撞圣驾,并非事先谋划。那背后之人的真正目的,恐怕是让群马发狂伤人。可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仅仅是为了对付一个无关紧要的谢家小姐?自然不可能。那么唯一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算计的,恐怕就只有怀有龙嗣、且营帐位置相近的魏贵妃了……

景桓帝眼底寒光微动:“宁良,起身吧,你所为是顾全大局,并无过错。”

“谢陛下隆恩。”宁良深深一揖,这才缓缓站起,垂手肃立一旁。

谢文渊适时离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小女无知,口不择言……”

景桓帝抬手止住了谢文渊的请罪:“她是无心之言,不必苛责。”话音未落,语调陡然转冷,“不过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人有这般胆子,居然敢同时算计到朕与贵妃头上!”

又煎熬地等了小半天,梁玄和厉无赦终于返回,二人面色皆凝重如铁,衣袍下摆犹沾草屑。

“查到了什么?”

厉无赦上前一步,肃然禀道:“陛下,臣等已擒获向马料中投毒之人。”

景桓帝当即吩咐道:“带上来!”

一名宫女装扮的女子被两名禁军押解上前,她浑身瘫软,几乎是被拖曳着丢在御前。

梁玄踏前一步:“陛下,此女便是下毒之人。她只知道她所用之毒无色无味,却不知那毒一旦遇上草木灰,便会透出殷红。只要是沾上分毫,任凭反复清洗,也是无用。”

他略一示意,两名禁军立刻强行掰开那女子紧握的双手,只见她剧烈颤抖的双手之中,赫然染着一片刺目的殷红!

梁玄抬手指向那抹红色:“陛下请看,这便是她下毒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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