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实的话让整座水榭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沈衍身上,有惊疑,有畏惧,还有不可置信。
皇帝本已苏醒,他却又硬生生将皇帝气得吐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他要谋权篡位。
这一次,沈衍也没有再辩驳,自从那两个人证出现之后,沈衍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淡然,面色多了几分凝重。
太后缓步踱到另一名人证身旁,淡淡开口:“诸位爱卿可认得此人是谁?”
众人凝神细看片刻,很快有人认出:“他是永宁王的近身侍卫。”
“不错,”太后颔首,“此人正是沈衍的近身侍卫——燕六。”
一个官员疑惑道:“臣怎么记得……那侍卫好像叫燕七?”
这些官员都久居京城,即便和沈衍没什么来往,对他的事也多少有些耳闻,纷纷点头附和:“是,好像是叫燕七。”
太后微微一笑:“没错,确实是叫燕七。但诸位爱卿有所不知,沈衍的侍卫不止一人,而是两人,他们是一对双生子。哥哥叫燕六,弟弟叫燕七。诸位平日里能见到的,都只是明面上的那个燕七。”
太后的目光从燕六身上缓缓收回,落在沈衍脸上:“衍儿,不如你来告诉诸位大人,他是谁?”
沈衍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停在燕六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绝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如今却背叛了他。
沉默片刻,沈衍道:“他确实是燕六。不过因他办事不力,本王已经打发他走了。”
“哦。”太后极有兴致的样子,“不知他做错了什么事,让衍儿生了这么大的气?”
沈衍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燕六开口了。自进入水榭以来,一直垂着头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他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我叫燕六,燕七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双生子。正如太后娘娘所言,我们都是永宁王的近身侍卫。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在明的,做些可以见光的事,比如日常护卫、随行侍奉之类的。而在暗的我,自然是要替王爷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最近做的一桩——”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百官,“想必诸位大人应该还有印象,那就是暗中推波助澜,将李家满门抄斩。”
燕六这番话语气不重,却让在场官员出了一身冷汗。
若不是燕六提起,他们都快要忘了,这京城之中曾经还有一个李家。
李家原本不至于覆灭的那样快,却因为沈衍在大殿上轻飘飘的一句,“这一百九十万两白银是威远伯李元贞所赠”。皇帝当场震怒,下旨抄家。
彼时,文武百官都只当沈衍是个不着四六的纨绔子弟,并未往深处想。
可如今燕六一提,众人当即意识到了不对——沈衍当初分明就是要将李家彻底拉下马,才会在大殿上直接将李家的事捅破。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一位官员下意识问:“永宁王……为何要这么做?”
这也是百官心中的疑问,威远伯府与永宁王府素无往来,更谈不上过节,他何至于要将李家斩尽杀绝?
燕六平静道:“因为他要彻底掌控兵部。彼时陛下虽然已给了王爷兵部尚书之位,但王爷心里很清楚,陛下不可能让宗室长久把持兵部。所以他要让兵部再无李家之人,以便为他日后铺路。他也成功了,如今的兵部尚书周勉,正是他的心腹。”
众人的目光在沈衍和周勉之间来回游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悄然将二人系在了一起。
周勉和沈衍的面色都不大好,但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解释。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时候任何辩解,都已经没意义了。
如此深的谋划,如此重的心机,不过短短几十日,沈衍已经让他们惊讶太多次了。在场的官员们恍惚觉得,他们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姿容姝异,穿着龙袍,差一点被他们推上皇位的人,其实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沉默片刻,沈衍开口了:“燕六,本王知道,本王打发你走,你怀恨在心。可就算李家的事是本王推波助澜,这又能证明什么?陛下的死,与李家无关。”
“是,陛下的死和李家没有关系。”燕六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痛,“那这些东西呢?这些药方呢,也和陛下的死无关吗?”
燕六从袖中抽出一沓纸,那是太医专用的桑皮纸,纸页微黄,纸面柔韧。
只是看到那些纸的第一眼,沈衍便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
“王爷,我自十三岁起便跟在您身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正如您了解我,我也同样了解您。”燕六的眼底浮起几分苦涩,仿佛他正在做一件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事,“自陛下病重开始,太医院的太医一律不得出宫。您虽在绛霄殿处理政务,却也不能与太医走得过近,以免招人猜忌。于是,您便与卢太医用药方传信。”
“按您的吩咐,陛下每日的病情,所用药方,药材,都需要呈给您过目。您和卢慵的联系,用的就是这些药方,而这些药方上,还留着您的亲笔朱批。”
沈衍死死盯着那沓桑皮纸,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诸位大人请看,这些由卢慵开出的药方和脉案,每一张都经陈锦陈公公之手,从乾宁殿送出,至绛霄殿。王爷看过之后,会在药方上用朱笔批示,再由陈公公带回,交还给卢太医。朱批上的‘阅’,代表计划继续;‘可’,代表加快计划;而‘不可’,则代表计划暂停。”
药方在官员们手中传递,众人一张张翻看,果不其然,上面写着的,正是燕六所说的那几个字。
众人继续往后翻。忽然,上官同皱起眉,疑惑道:“可既然是传信,这药方上除了陛下的病情和所用之药,并无其他话语。”
燕六道:“诸位大人将药方上每句话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自然知晓。”
一片寂静中,几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陛下……状况不佳……商陆……已替……人参。”
“陛下……四肢……无力……不日……归天!”
“三月……初三,陛下……西去!”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实的证言,卢慵的口供,陈锦亲口承认的亲缘关系,再加上沈衍亲手批复的药方,这一切加在一起,是真真正正的铁证如山。
众人望向沈衍,却怎么也看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太后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诸位爱卿是否在疑惑,为何卢慵的证词里,完全没有提到药方的事?”
几位大臣下意识点了点头。
太后嘲讽地轻笑一声:“这便是沈衍的弃卒保车之法。景桓帝死得仓促,定会有人起疑。可这并不重要,只要没有这些药方,所有的怀疑便都作不了数。而卢慵以为,只要咬死了不提药方,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确实,若没有这些药方,沈衍今日还真不一定能被问罪。
一切落定,沈衍谋害景桓帝,罪证确凿。既然他是真凶,这皇位自然不可能再由他来继承。
沈衍站在那里,面色不似方才那般沉郁,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瞬安宁。
“沈衍,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衍没应太后的话,而是将视线一点点移向谢文渊,谢文渊脸上惊讶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仍是一副万万没想到沈衍会对景桓帝下手的模样。
沈衍冷嗤一声:“谢相,不必再演了。若是到了此刻我还不明白你是谁的人,那我这些年真是白活了……成王败寇,无话可说。皇祖母,谢相,你们真厉害啊,给我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让我误以为自己对那皇位触手可得,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
谢文渊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有反驳。
太后全不在意,如今的沈衍已经再无翻身的可能,她的心情格外好。皇帝已死,沈衍也不过是一头输了局的困兽,大夏,已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沈衍谋害陛下,犯谋反及大逆之罪,当凌迟处死,来人!将——”
太后话没说完,沈衍忽然道:“诸位大人,陛下还有遗诏,你们也不想看了吗?”
此言一出,众臣顿时议论纷纷,他们本以为景桓帝去的突然,并未留下遗诏,这才会认沈衍做皇帝。可若景桓帝当真留有遗诏,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太后的脸色霎时变了,她目光阴冷地望向沈衍:“你说什么?”
沈衍一字一顿:“陛下尚有遗诏,留于乾宁殿中,你们还不能审判我。”
太后面色冷沉,眼底分明是不信。
上官同当即出列,快步来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永宁王谋害陛下之事已然坐实,处置他也不急于这一时。还请太后准臣等前往乾宁殿,查看陛下是否确有遗诏留存。”
太后目光沉沉地扫了上官同一眼,没有表态。
沈衍从旁附和,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祖母,上官大人说的没错,杀我不急于这一时,不如还是先去乾宁殿看看遗诏吧。”
乾宁殿内,景桓帝正毫无生机地躺在龙床之上,在一片耀眼的明黄色中,已经驾崩的景桓帝显得越发死气沉沉。
众人环视一圈,却赫然发现——宁良不在!
天子驾崩,禁军统领居然不在皇帝身边!
不等他们发问,太后已然开口:“宁良身为禁军统领,护卫陛下不利,致使陛下遭人暗害。他不配再为禁军统领,哀家已经将其下狱了。”
众臣心中一惊,将禁军统领下狱可不是小事,更何况还是这么敏感的时候。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所以也无人去关心宁良。
众臣望着龙床上的遗体,一股诡异的违和感悄然涌上心头。按理说,他们此刻本该跪下哭泣,去表演一场生离死别、君臣缘尽的悲恸大戏。可没人有心思在意这些,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这个王朝的未来将走向何方?这天下的至高权柄,究竟会落入谁的手中?
太后环顾四周,冷声问:“遗诏在何处?”
沈衍抬了抬下巴,朝龙床的方向示意:“龙榻之下的暗格中。”
太后使了个眼色,一名禁军上前,在龙榻下摸索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躺着一只明黄色的锦囊。
太后的瞳孔微微缩紧。
禁军将锦囊取出,双手呈到太后面前。太后没接,只是盯着那只锦囊,目光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淡淡道:“把这锦囊拿给永宁王。”
众人心中一惊,都不明白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锦囊里装的恐怕就是遗诏,可太后居然自己不打开,反而要将这锦囊交给杀害景桓帝的凶手?
沈衍也面露惊讶,但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卷玄色小轴,不言而喻,这是景桓帝留下的遗诏密旨。
沈衍徐徐展开那份密旨,整个人却立时僵住——那密旨上,竟空无一字!
他盯着那张空白密旨,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不远处,太后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那弧度越来越大,紧接着,一阵剧烈而尖锐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众臣又惊又疑,太后却毫不在意。
她笑了许久,那笑里有一种残忍的快意,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愤恨、不满,都在这一刻倾泻殆尽。
众人心惊胆战了半晌,只见太后上前几步,从沈衍手中拿过密旨,随手丢在地上,对着百官吩咐道:“好了,诸位爱卿也都看到了,根本没有什么遗诏。除了谢相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变故接二连三,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请出了乾宁殿。
殿门在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后合拢,发出闷响。
站在门外的官员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迷茫:太后为何要将宁良下狱?那密旨为何是空白的?为何所有官员都被请了出来,唯独谢文渊可以留在殿内?
他们本以为,太后是为了不让江山落入他人之手,才出手对付沈衍。可如今看来,一切并非如此。
如今的皇位继承人唯有沈宸霄一人,可太后,真的会让沈宸霄继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