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是做随从，便不能骑马。
沈衍跟在谢凛马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看着眼前这片偌大的山林，又让他想起当日逃命的情形，不过心中不再是害怕，而是有些酸涩。
兜兜转转，他和谢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原本纪乘风也要跟着的，说什么“既然王爷能做随从，那自己也能做”。
宁良却明白谢凛的心思，他应当是想和沈衍单独相处，便借口还需处理那些小厮布下的陷阱，以免旁人误入，将纪乘风留在了原处。
前方，谢凛不知何故，忽然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又随手丢给沈衍一个箭筒。
沈衍默默接过。
二人从原本的一骑一步，变成了谢凛执弓在前、沈衍提筒在后，一同向林中走去。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这般同行，一股微妙的尴尬便在二人之间飘荡。
活像是一对闹了别扭的爱侣，明明都互相挂念着对方，可谁也不愿先开口。
就这样走了半天，沈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们怎么越走越远了，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林间光线也愈发幽暗。
他看着谢凛径直往密林深处去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喊道：“谢凛，你不猎东西了吗？”
谢凛也终于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你想我猎吗？”
这是什么问题？沈衍略感错愕，定了定神道：“陛下有心挫一挫赫连涂孤的气焰，你要是什么都不猎，恐怕不妥。”
“你既然对局势看的这样清楚，那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清楚，此番谢、王两家都对你示好的目的？”
沈衍心中一紧，逆着光，他不大看得清谢凛的神色，但他明白，王静姝和谢翩翩的事，谢凛都知晓了。
他斟酌着开口：“王家如此，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太后看出了皇帝想动王家，若能和永宁王府联姻，来日即便王家倒了，也能死而不僵。二是因为魏贵妃肚子里即将出生的皇子，我虽表面与太子交好，但到底没有什么实际的牵扯，倘若我也娶了王家女，便是彻底站队了太子。”
“那谢家呢？”
沈衍摇头：“这一层，我尚未想透。”
“你可还记得，谢文渊当年是如何坐上宰相之位的？”
沈衍略一思索：“极擅体察圣意。”话音落下，他忽然明白了，谢翩翩不是谢文渊的意思，是皇帝意思。
可是为什么呢？
谢凛看出他的疑惑，又道：“你觉得，陛下待魏清漓如何？”
“我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宠爱过。”
“是啊，所以他自然也想给她腹中孩子最好的东西。”
沈衍猛然醒悟，谢文渊对皇帝的心思摸的如此透彻，怎么会看不出来皇帝想给魏清漓肚子里的孩子铺路。太子有王家扶持，那这个未出世的小皇子也该有一个家族支持。
魏家最近这段时日虽然风头显赫，但终究根基浅薄，比不得谢家底蕴深厚。
如今皇帝想对付四大家族之心已经放在了台面上，谢文渊若是这时候站队小皇子，不但能保谢家周全，甚至还可能让谢家更上一层楼。
皇帝未必是想换太子，只是比起羽翼已丰、背后牵扯复杂的太子，这个即将诞生的老来子，才是他真正想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的骨肉。
可是谢凛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宫里有他的人！
沈衍倏然抬眼看向谢凛，他这么多年都没能在宫里安插进可靠人手，谢凛又是如何做到的？
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似乎不该说这些。
谢凛却见不得他如此，直接道：“你想问什么便问。”
“宫里有你的人？”
“是。”
沈衍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下去：“我、你能不能……”
他没再说下去，谢凛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借这个人，去查藏在宫里的无生教首领。
谢凛忽然向前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可以，但你想好……拿什么来换了吗？”
林风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沈衍呼吸一滞。他甚至不敢问谢凛想要什么，他瞳孔里倒映出谢凛越来越近的脸，对方的目光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那目光里有着一种近乎狩猎的耐心。
终于，沈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想要什么？”
谢凛贴近他的耳边：“不如王爷猜猜，我想要什么？”
沈衍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不停的环绕：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可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于是耳根通红的回道：“我不知道。”
谢凛的呼吸在他的耳廓与颈侧缭绕，仿佛是故意的，说话时的呼吸就这样打在他的皮肤上。
在沈衍没注意的地方，谢凛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握紧。那枚鲜红的朱砂小痣就在他的眼前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引诱，他几乎就要把“我要你”三个字说出口，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一个好的猎人一定要有耐心，这一次，他要让沈衍自己一步步的踏入陷阱，直到心甘情愿，再无退路。
“那王爷有什么能给我的？”谢凛缓缓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我……”不知为什么，沈衍感觉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有些情报，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
“不必。”谢凛忽然向后退开半步，打断了他，“这样吧，眼下我也未想好要什么。你应我一个要求，日后无论我提什么条件，你照做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衍脸上停留片刻：“现在，还是先当好我这半日的随从。”
说罢，便转身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沈衍站在原地，指尖蜷了蜷。其实他并非只有谢凛这一个选择，那个小太监望春，还有程砚之背后的人，皆可相助。可他私心的只想选择谢凛，因为他希望他们可以有些交集，不至于彻底沦为陌路。
看着谢凛的挺拔的背影，他又提步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谢凛突然停住脚步，拉着沈衍躲入一棵粗壮的树干之后。
沈衍冷不防被谢凛一拉，整个人跌入他怀中，正要开口，谢凛却抬手掩住了他的唇，轻抬下巴示意他向前看。
沈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岩洞，洞口杂草半掩，洞内幽深，而洞外赫然伏着两头雪豹。
一身银灰的皮毛上布满了深色斑纹，其中一只体型较大，另一只体型较小，应当是一公一母。
沈衍压低声音，难掩惊讶：“此地竟会有雪豹？”
谢凛道：“此前，在这座山的另一侧，曾有百姓曾传言说看见过雪豹的踪迹，我仔细勘察过，只有此处适合雪豹藏身。”
难怪他一点都不着急狩猎，雪豹是大夏的国宝，极为罕见，有了此物，皇帝一定会圣心大悦。
那两头雪豹正在岩洞外来回徘徊，时而低头轻嗅地面，时而昂首望向洞内，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谢凛忽然转头看向沈衍，目光灼灼。
沈衍被他看得双颊微热，一时也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是不是想做些什么……正当他心神荡漾之际，谢凛开口：“箭给我。”
沈衍大窘，本就绯红的脸颊顿时烧得更红，他方才竟想到别处去了，连忙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递过去。
谢凛缓缓搭弓，瞄准其中那头体型稍小的母豹。箭离弦飞出，磨钝的箭头擦过雪豹皮肉，那箭头上涂的麻药效力极强，母豹低呜一声，软倒在地。
因为这一箭，公豹也发现了他们二人的藏身之处，琥珀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他们。
嘶吼一声，纵身猛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凛再次挽弓。公豹扑至半空的刹那，箭影破风掠过，精准擦过其肩背，麻药迅疾发作，公豹身躯一僵，跌落在地。
危机暂时平息，谢凛却没有管那两头倒地的雪豹，反而径直朝着岩洞走去。
洞内深处，竟蜷着一只银灰色的雪豹幼崽，毛茸茸地缩在石隙间，眼睛还未完全睁开。
沈衍恍然，怪不得那两头雪豹一直在岩洞外徘徊，是为了这头幼崽。
谢凛道：“你去把它抱出来吧。”
沈衍上前，俯身将小雪豹轻轻拢入怀中，那小小的身躯温热柔软，带着细微的颤抖。
就在这时，原本倒在地上的母豹竟猛然挣扎起身，拖着仍被麻药控制的身体，踉跄着朝沈衍扑来。只是还未靠近，谢凛的箭已再度擦过它身侧，母豹重新软倒在地。
或许是母性使然，即便意识昏沉，它仍执拗地望向幼崽的方向，喉间发出断续的哀鸣。
沈衍将小雪崽小心放入谢凛怀中：“我身上带着伤药，我去给它们包扎一下。”
谢凛沉默地看着沈衍走向那两头倒地的雪豹，看着他仔细检查伤口、敷药、甚至轻抚母豹颈侧低语安抚。
林间的光落在他俯身的背影上，温和而寂寥。
直到沈衍起身，二人重新向外走时，谢凛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残忍？”
“没有。”他声音很静，“那两头雪豹，已经时日无多了吧？我方才包扎时，看见它们的毛色已隐隐泛白，爪牙也磨损得厉害。这只幼崽尚未长成，若留在此处，无父母庇护，只怕也难以存活。”
“带入宫中，虽然失去自由……却可一生安逸，免受风雪饥寒、弱肉强食之苦。”沈衍轻叹一声，“于它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