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13章 赏梅宴

3162字

正想着,谢凛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苍青色常服,发梢还沾着沐浴后的潮气,走到沈衍身侧的太师椅坐下,顺手取过沈衍那盏未喝完的茶,仰头饮尽。

沈衍一见他就心口发紧,不受控地突突直跳。

谢凛却神色如常,全不是方才在床榻上那般狠厉的模样。

“你……”沈衍喉结微动。

谢凛将空盏搁回案上:“怎么?”

“你不生气了?”沈衍试探着。

“气。”谢凛伸手,指尖缓缓抚过沈衍的脸颊,仿佛在触摸某种易碎的珍宝,“我看见他抱着你的时候,恨不得将他的手给废了,可我也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所以我不能怎么做。”

他的指腹停在沈衍下颌,微微用力:“但沈衍,你若再不和他保持距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心爱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却也见不得你同旁人这般暧昧亲密。”

沈衍暗叹一声,他始终不明白,谢凛这份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究竟从何而来。顿了顿,又忍不住道:“见秋不过是个孩子,你就这么不喜他?”

谢凛收回手,语气平淡:“不是不喜,只是见不得他总借着‘弟弟’的身份粘着你。”

“要不……”沈衍斟酌着,“你也试着把他当成弟弟看呢?”

谢凛眉梢倏地一挑:“你说什么?”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沈衍连忙岔开话头,“方才孟延年的话,你可听见了?”

谢凛素来知道沈衍是个喜欢到处认兄弟的脾性,也没真的计较,只顺着他的话道:“你打算怎么做?”

“如今王家、李家已经彻底倒了,皇上的刀尖该指向徐家了。”沈衍眸色转冷,“既然他要对付徐一清,我便让这把刀换个方向,张文焕这种人,不能再留在朝堂之上。”

谢凛抬眼:“你别忘了,他是谁家的女婿。”

厅内静了片刻,铜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剥轻响。

沈衍明白谢凛是在提醒他,动张文焕,必然会牵扯上魏家。魏清漓那边又该怎么办,凭着眼下自己和魏清漓的关系,她会愿意自己动张文焕吗?

他思忖片刻,道:“明日宫中有赏梅宴,皇上点了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入宫,我会寻个机会与姨娘见一面,当面说清楚。”

魏清漓与沈衍的关系,谢凛不便多言。沈衍父母本就早逝,如今能有一个同他父母相识故人,于沈衍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所以即便谢凛对魏清漓的行事并不全然认可,此刻也只是点了点头。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将朱墙碧瓦覆得一片素净,反倒衬得园中红梅烈烈如焚。

赏梅宴虽名为“宴”,实则更是一个君臣同乐的场合。

因着今日主题是赏梅,皇帝特准官员们在开宴前,于御花园中随意闲步,不必拘于礼节,只管尽兴。

官员们便三五成群,裹着厚氅踩在清扫过的青石径上,道两旁是映雪而开的红梅,呼出的水汽瞬间凝成白雾,倒真有了几分“踏雪寻梅”的意趣。

沈衍今日穿了件玄色貂氅,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他面容冷白,眼神流转间倒比那枝头红梅还要艳上几分。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人群,不远处,张文焕正被一群官员簇拥着说笑。

几日不见,他身上的官服已从淡紫换作了更深的蕈紫,那是二品大员才能用的颜色。

沈衍却觉得有些刺眼,这样好看的紫色,本不该穿在这种人身上。

正思忖着,一个小太监低着头疾步走近,不知是雪地湿滑还是心不在焉,竟直直撞上沈衍的肩侧。

沈衍身形微晃,尚未开口,那小太监已“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连连叩首:“王爷恕罪!奴婢想捡些落梅,没瞧见王爷在此,冲撞了王爷,求王爷开恩!”

沈衍垂眸,见自己脚边确实散落着了不少梅花。

可宫里的太监都是小心敬慎的,生怕冲撞了谁,这样不看路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微眯起眼,打量着跪地之人:“你捡这些梅花做什么?”

小太监伏得更低:“回王爷,奴婢在太医院当差。卢太医吩咐,要采些梅花入药。”

沈衍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立刻明白了这小太监的目的:是卢慵要见他,所以寻了这么个借口来传话。

他神色未变,只淡声道:“既如此,你便捡吧。卢太医可说了,哪里的梅花最宜入药?”

“回王爷。”小太监悄悄抬眼,又迅速垂下,“卢太医说,靠近枕霞宫边上有一处绿萼梅,那里的梅花最是合用。”

“既是太医要用,便捡仔细些。”

“是,谢王爷恩典。”小太监又叩了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去拾落在雪地里的梅瓣。

沈衍避过人群,往枕霞宫的方向行去。

此处虽因沈昭华的迁入而添了些许人气,但还是过于偏僻,平日少有人至,反倒让那片梅林长得格外恣意清幽。

白雪压枝,绿萼点点,一股属于梅花的凛冽寒香在风中浮动。

沈衍放慢脚步,梅林深处果然立着一道人影,正是卢慵。

见他走近,卢慵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沈衍虚扶一把:“不必拘礼。此乃内苑,不宜久留,直言便是。”

卢慵略一沉吟,随即郑重道:“王爷,下官已然查明,勾结北狄之人正是太医院院判,齐思云。”

沈衍目光微凝。这是之前在慈恩寺,他让卢慵去查的线索。

彼时他也不太确定,这条线索一定能查到些什么,毕竟他不敢全然信任卢慵,可没想到卢慵真的查到了。

会让卢慵去追查这条线,还是因为赫连伊尔。

长生丹一事,是沈氏皇族极力遮掩的秘辛。她一个北狄公主,是如何知晓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最后只剩一种答案——是“明皇”告诉她的。

“明皇”绝不可能亲自去接触北狄,那么替她执行这件事的人,必是其绝对心腹。

不出意外,就是太医院里那个替“明皇”盯着所有人的眼睛。

在太医差旅簿中,无人去过边境,可即便如此,也并非无迹可寻。

大夏和北狄文字迥异,两国之间想要交流并不容易。即便是赫连伊尔和赫连涂孤能将大夏话说得那样流利,对大夏文字仍一窍不通。

故而那个“明皇”心腹,必通北狄文字。

沈衍便借此让卢慵暗中排查——太医院中,究竟谁通晓北狄文字?

果不其然,齐思云。

见沈衍面上并无多少惊讶,卢慵低声问:“莫非王爷早就猜到了是他?”

沈衍微微颔首。

整个太医院,有资格常年为太后、皇上、皇后请脉的太医,唯齐思云一人。

自满月宴那场风波后,沈衍心中对“明皇”的身份几乎已经确认。

只不过,他还需要一个印证,而齐思云就是那个印证。

印证“明皇”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人。

沈衍不是没怀疑过她,只是沈衍始终想不明白,她图什么?

金钱、权利、欲望……这些似乎都不足以支撑她去做这样一件事,去创立无生教,去成为“明皇”。

沈衍设想过许多答案。

譬如,她恨这座皇城,恨那道宫墙将她锁了半生;

譬如,她要为谁复仇,要掀翻那张龙椅;

再譬如,她只是太不甘心,不甘心做一个高高在上摆设。

可这些答案,放到她身上,又都对不上。

与卢慵分开后,沈衍抬首看了看天色。

见时辰将近,他理了理衣袖,准备往暖阁去。

刚行过一片梅林,眼前却出现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沈昭华与程砚之正并肩立于一株老梅树下,仰首望着枝头积雪。

程砚之是监察御史,七品官,本无资格赴赏梅宴。只因他查办王家有功,皇上特旨破例,允他赴宴。

沈衍走近,轻咳一声,二人齐齐转头。

沈昭华望见他,眸中漾起真切的笑意:“衍哥哥,我正要去寻你呢。”

沈衍含笑点头,视线却落在了程砚之身上。

程砚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如常:“下官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沈衍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听不出波澜:“程大人怎会与昭华相识?”

程砚之略一欠身:“回王爷,不敢妄言相识。只是前几日公主往景翊王府赴开府宴,回宫途中车辕损毁,下官恰巧路过,略尽绵力。故而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他答得滴水不漏。

沈衍目光扫过他微红的耳根,又看向沈昭华。

沈昭华连连点头,眼中一派澄澈:“衍哥哥,程大人说的没错,若不是他帮衬,我险些误了回宫的时辰。”

“原来如此。”沈衍淡淡一笑,“那本王倒要替昭华多谢程大人了。”

程砚之垂首:“不敢当,能为公主殿下略尽心力,是下官的福分。”

沈衍笑意微深:“不知程大人可愿陪本王走走,一同赏赏这梅园景致?”

程砚之眸光微动,面上却仍是恭顺:“王爷相邀,下官荣幸之至。”

沈昭华正欲跟上。

沈衍眼风轻轻一扫。

她当即会意,停住脚步,向二人浅浅一福:“那衍哥哥与程大人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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