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43章 月下同行

3243字

待一切事了,已是日头西斜。

顾白强烈请求沈衍他们在易县住上一夜,沈衍想着夜晚行路不便,便答应了。

可易县县衙的床板到底硬了些,硌得人生疼,加之想到谢凛也在,沈衍便莫名的有些烦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了衣,独自出门走走。

夜色中的易县格外静谧,如果忽略那些惨烈的伤亡数字,这里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街道两旁的铺面早已紧紧的掩上门板,那悬在檐下的灯笼也大多熄了,只零星剩着几盏,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青石铺就长街浸在皎洁的月光中,那月光如同轻纱般晕染在墨色的街面上。

正出神间,沈衍冷不防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那胸膛很硬,简直就和记忆中谢凛的胸膛一模一样。

他抬眼望去,不由得暗自叹息,撞上的人果真就是谢凛。

谢凛神色未动:“王爷,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沈衍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是本王的疏忽,给侯爷赔罪。”

谢凛话锋一转:“不必赔罪了,既然遇上,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沈衍着实不想和谢凛在这三更半夜的到什么地方去,于是想也没想便回道:“侯爷自便,本王这就回去歇息了。”

谁知谢凛却不管他,扣住他的手腕就往前走。沈衍奋力挣扎,双手并用,也没能撼动分毫。

两人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民居,往更深处走去。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赫然现出无数隆起的土包,待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冢。

夜半三更,阴风阵阵,面前是漫山遍野的坟茔,沈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连齿关都禁不住轻轻打颤。

谢凛又想干嘛?在大牢里吓他没够,又要在这儿继续吓他?

谢凛停下脚步,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等了好半天没人应他,他转头望去,只见沈衍浑身僵硬的杵在原地,月光的清辉将他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映得格外清亮,望向他的眼神里,又染上了那些一如往常的惊惧。

谢凛眉头微皱,他怎么这样胆小,他并不想吓他的。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解释道:“这是卫琳琅提议修建的义冢,那些在水患中死去的人,都埋在这儿。”

沈衍这才回神,呆滞的点点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谢凛扣着。想把手收回去,可抽了半天,谢凛都不放。

他看向谢凛:“谢侯爷,还请你松开我。”

谢凛眉峰轻挑:“你不是怕吗?那就这样抓着吧。”

沈衍下意识想说,你才是最让我害怕的那个,好险道话到嘴边止住了。他气恼地瞪了谢凛一眼,决定不再挣扎,就这样吧。

“你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想让你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看真实的易县。”

沈衍心头一震,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易县,那个因为水灾夺去了无数生命的易县。

白日的面具被揭去,露出底下满目疮痍的真实面容。

并非顾白有意粉饰太平,他只是尽量想把好的那一面展现给沈衍,那些人埋葬在义冢已经死了,他要为活着人的做更多的事,争取更多希望。

即便不通世故,但顾白明白,没人会想看到一个百孔千疮的易县。

所以他努力的,想让沈衍看见易县重现生机的一面。

“易县的百姓很淳朴,淳朴得让人惭愧,”谢凛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沉静,“我这些日子带着镇北军驻守在这儿,他们日日送来吃食,即便自己食不果腹,也要将粮食分给我们。”他看向沈衍,目光如炬,“所以,沈衍,你绝不能辜负他们。”

沈衍知道谢凛是在提醒他,并州的事还远没有结束。

从面上看水灾已经结束,治灾的事宜也接近尾声,再过几日他们便可启程返京。

这是最简单的结局,也是对沈衍而言最有利的结局,甚至的朝中许多人想看到的结局。

且不说并州还有太子的人,单就是沈衍的身份,他也不能插手过多,如今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现在这个结果回京复命。

这些利害关系,他和谢凛都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谢凛才会特意提醒他。

可沈衍还是觉得眼眶有些涩,喉间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半晌,他直直望着谢凛:“侯爷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辜负他们?”

没等谢凛回答,他上前一步,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谢侯爷,谢大将军,我知道你是救世主,被百姓奉若神明,而我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可并州的惨状是我亲眼所见,我从未想过就此息事宁人!我说过,会让并州的百姓看见一个朗朗乾坤,就一定会让他们看见!”

谢凛眼底掠过一丝波动,他确实不相信沈衍,所以才会带他来这片义冢。

并州这潭水太浑太乱,而他和沈衍之间隔着太多旧事与成见,即便他们互相惦记了对方那么多年,却依旧陌生。

见谢凛沉默,沈衍也不想再继续和他解释,转身欲走。不料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向前栽去,幸而另一只手腕还被谢凛抓着。谢凛一个用力,将他拽了起来,温热的气息随即拂过耳畔:“王爷,我发现不管是白日还是深夜,你永远都不看路的。”

他的言语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谑,沈衍的脸顿时烧得通红,好在有夜色遮掩,才不至显得过于窘迫。

因为方才的意外,两人的手完全交缠在了一起,他想抽回手,谢凛的指节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自知挣脱无望,也不指望这人会主动松开了,索性连要求放手的话都省了。

二人沉默的走在长街上,但不知怎的,谢凛的手忽然变的越来越烫,烫的让沈衍感觉自己的手上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了的时候,谢凛却突然松开了,并且还刻意往旁边挪了两步。

沈衍无暇顾及他的异常,低头揉着那只因为被握了太久而有些发麻的手腕。

良久,谢凛开口:“王爷为何突然来易县?”

沈衍自嘲地牵起嘴角:“我说为了百姓,你信吗?”稍顿,他又反问道,“侯爷呢?”

“和王爷一样,也是为了百姓。”

夜风恰在此时拂过,沈衍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这算什么呢?两个立场、处境、心思各异的人,此刻竟然在这句话里,寻到了一丝微妙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共鸣。

谢凛又道:“你为什么那么着急忙慌的要把李老头弄到自己手里?”

沈衍也不确定李老头究竟向他透露了多少东西,心里略斟酌了一下,淡然回道:“自然是因为他对我有用。”

街上大半地方都黑了,唯独沈衍所立之处落着一点月光,而谢凛整个人都融在一片漆黑之中。

他听见谢凛低笑一声,随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嗓音:

“那老头难缠的很,王爷小心些,别没审出什么东西,反倒把自己搭上了。”

“不劳侯爷费心。”沈衍平静道,“既然侯爷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能问侯爷一问?”

谢凛倒也干脆:“你说。”

“侯爷为何深夜去见刘璋?”

“王爷不是猜到了吗?因为李老头。”谢凛顿了顿,声音里仿佛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或者说,王爷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想问李老头究竟对我交待了些什么,对吧?”

夜色下,沈衍的嘴角几不可查的抽了抽。他有时真觉得谢凛在边疆做的根本不是将领,合该是个审官才对,否则怎么会如此敏锐,一眼就将人看穿。

话既至此,沈衍索性坦然承认:“是,我确实想知道李老头对你说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虽然没亲自去见李老头,却也派人审了几回。他念及对方年事已高,又摸不清底细,所以暂时没有用刑,但就像谢凛所说,那老头难缠的很,不是答非所问,就是云里雾里,完全没个结果。

谢凛道:“也没交待什么特别的,只说他是如何进的大牢。”

“如何进的?”沈衍下意识追问。

“他说自己是被无生教牵连的。顺德二十年,自历无赦破获了孩童失踪案之后,全国各地都开始了清查活动,凡与无生教有关之人皆被下狱,李老头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入狱。”

沈衍眉头一皱:“什么叫第一次?而且我怎么听说,当时群情激愤,但凡与无生教有关之人不是处死便是流放,他怎会还好好待在大牢里?”

谢凛解释道:“因为刘璋,当时刘璋还不是太守,只是个小小决曹。不过他官位虽小,权责却重,他判定李老头和无生教无关,并将其释放。可不久后,李老头又因为偷酒被二次下狱,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沈衍越听越发觉得李老头此人真是深不可测,他在大牢说的那些话,只怕没有一句是假话,也没有一句是真话。

沈衍心里清楚,谢凛一定不止问出了这点东西,可他突然不想再试探下去。

谢凛也没有再开口,二人不再言语,继续并肩向前走着,夜色寂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先前那些剑拔弩张的对峙、似有似无的猜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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