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
他费力的睁开眼,动了动感觉格外僵硬的手指,映入眼帘第一个人,居然是王子显。
沈衍微微一怔,盯着他看了半晌,王子显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道:“王爷醒啦!王爷醒啦!”
这一喊,张谦和谢凛立刻围了上来。
沈衍这才发现,不知为何张谦和谢凛也围在自己床边,而最该在的燕七反倒不在。
不过好在没有片刻,门外便响起脚步声,燕七推门而入,手里正捧着一碗药。
沈衍当即看向他,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沙哑:“这怎么回事?”
燕七还当他是问王子显,解释道:“方才属下去替您熬药,王大人自告奋勇要帮看护一会儿。”
王子显满脸自豪对着沈衍点了点头。
沈衍坐在床边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我不是问这个。”
张谦会意,后退两步,恭敬地开口:“王爷,我等奉皇命前来并州,除去要看着赈灾银外,陛下也让我等护卫您的安全。既然您已无恙,下官这就告退。”
沈衍朝张谦微微一笑:“张大人想必还有要事在身,本王就不远送了。”
“是。”张谦躬身一礼,缓步退下。
谢凛起身站在原地,看着沈衍也不开口,气氛一时变的有些尴尬。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谢凛终于开口:“镇北军已将赈灾银全部挖出,除去刘璋已动用的部分外,还剩八十万两,现已全部运回驿馆安置。”
沈衍勉力扯出一个笑来:“多谢侯爷,今日还要多亏了侯爷才能找到赈银,时辰不早了,请侯爷早些回去歇息吧。”
话语中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谢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见他们都走了,王子显瘪瘪嘴:“王爷,您不能这样……”
沈衍疑惑,他怎么了?
王子显继续道:“您不能需要的时候就抓着人家不放手,不需要的时候就赶人走。”
什么东西?!沈衍只觉得王子显的话异常荒谬。他刚刚确实是赶人走了,但他也没抓着谢凛不放手过吧?
燕七在一旁拼命的咳嗽,王子显却恍若未闻,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您这样很像是话本里那种不想负责的男人……”
燕七几乎要疯了,再顾不得礼节,上前拉住王子显就往外推:“王大人,夜已深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王子显话还没说完,就被燕七硬生生的推出了门。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沈衍盯着燕七:“怎么回事?”
燕七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绝伦,他还是头一次在燕七脸上看见这种表情,有几分不可思议,还有几分难以启齿。
沈衍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看了许久之后,燕七败下阵来,支支吾吾道:“就是……王爷……就是……您……您晕倒之后抓着谢侯爷不肯放手。”
最后一句话燕七说的极快,几乎是生平最快的语速了,沈衍突然很希望自己根本没听懂,可惜他听懂了,而且听的清清楚楚。
什么叫他晕倒之后抓着谢凛不肯放手?他为什么要抓着谢凛不放手?!
沈衍语气一沉:“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燕七一副决绝的模样:“就是您晕倒之后,跌进了谢侯爷的怀里,属下本想将您接过来,但是您死死的拽着谢侯爷衣袖,怎么都不肯松手……”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后面的话只会让沈衍更加难以接受。
但沈衍已经想到了,他抓着谢凛不肯放手的话,他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到这张床上的?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衣服又是怎么换的?每一个疑问都让沈衍不敢往下细想……
见外面的天色已然黑透,沈衍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也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燕七把药放下,悄声退了出去。
沈衍独自坐在床边,目光空茫。他头一次觉得如此心累,自打谢凛回了京城,他就一直想极力避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避开,就越是会碰上。甚至都到了并州,谢凛还是能追来……他们两还真是对方的克星,哦,不,现在的情况是谢凛在单方面克制他,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月上中天,已至深夜。
沈衍披了一个深色的斗篷站在院中,不多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全身上下都被夜行衣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和沈衍他们同在并州张二。
张二躬身行礼:“王爷,都安排好了。”
沈衍微微颔首:“那便走吧。”
张二却有些犹豫:“王爷,您今日才病发晕倒,要么过两日再说。”
“不,现在就去,再不去,恐会生变。”沈衍语气坚决,他今天晚上必须要去夜审刘璋。
其实本来并不用那么着急,可以再晾晾刘璋,但白日里钱立如此果断自杀,足以证明他和刘璋所谋之事绝不简单,且牵涉及广。若再不抓紧审,只怕这些时日的谋划皆要付诸东流。
由于刘璋身份特殊,他被关押在一间四面全封闭的囚室中。
二人刚一进去,一股腥臊味混合着馊味直冲而来。
沈衍皱了下眉头,径直走向刘璋。
刘璋身上带着锁链,正躺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地上睡觉,冷不丁有个人进来,猛地惊醒。
待看清了来人,他慢悠悠的起身盘腿而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原来是永宁王殿下。殿下深夜驾临这等污秽之地,不知有何贵干?”
沈衍不愿与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你将银子送进通宝银庄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刘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无所谓道:“王爷说笑了,将银子存入银庄,自然是为了钱生钱、利滚利,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还要嘴硬吗?钱立可什么都交待了……”沈衍冰冷的声音在囚室中幽幽回荡着。
刘璋的脸色骤然剧变,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拼命摇头:“不,不……不可能!他怎么敢说的?他难道……”突然,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衍,“你在诈我,钱立已经死了是不是?”
刘璋作为太守虽然尸位素餐,却不是一个蠢人,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沈衍也不辩驳,反而笑道:“是,他已经死了。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刘璋忽然诡异地笑了,连连点头:“死得好,死得好……他死了他的家人就能活,我死了我的家人也能活。”
沈衍道:“你若告诉本王通宝银庄的真正内幕,本王保你和你的家人活命。”
“哈哈哈……”刘璋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王爷,您堂堂永宁王,怎能说出这等天真的话……哈哈哈……”
张二见他如此猖狂,当即就要上前教训。
沈衍抬手制止:“有何可笑?你不信本王会保你的家人活命?”
刘璋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嘶哑:“我信,可是王爷,您难道不明白吗?我的家人就只有一条命啊……”
现下虽已坐实了刘璋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按大夏律法,他必死无疑,但其家人罪不至死,顶多是流放。
通宝银庄背后之人绝不简单,就像刘璋所言,他的家人就只有一条命,即便沈衍答应去保他的家人,杀人却比救人容易多了,他们不可能拿他的亲人的命去赌……
“刘璋……”沈衍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你就不怕本王先杀了你的家人?”
刘璋缓缓摇头,浑浊的眼中竟透出几分怜悯:“王爷,你知道为什么好人永远斗不过坏人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好人……有良心。”
沈衍注视着刘璋,轻轻摇了摇头:“刘大人你可真是看错本王了,本王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扔到刘璋面前,“刘大人,仔细看看吧……”
刘璋虽不明其意,但是拿起奏折翻了起来,刚一看完,他就浑身颤抖,双目赤红的的想要扑向沈衍。
张二立刻上前,一脚将其踹翻,用剑柄将他死死的抵在墙上。
他嘶吼着:“你这是诬陷!诬陷!”
沈衍慢慢的蹲下身,将奏折捡了起来,轻飘飘的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就算是诬陷又如何?刘大人觉得皇上你是会相信你这个贪官污吏,还是会信本王?”
其实那本奏折上也没写别的,只是详细的写明了刘璋所行之事,所犯之罪。而沈衍改了两个字,将蓄养家丁,改成了蓄养私兵。
但就是这两个字,意味却完全不同了。
大夏命令禁止官员不得蓄养私兵,违者以谋逆论处。
既然是谋逆,那刘璋的家人自然是要被株连的。
刘璋仍在嘶声咒骂:“沈衍!你不得好死!我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沈衍静立在他面前,斗篷下的他看不出神色,只能听见格外轻的一句,宛如鬼魅低语般的呢喃自语:“如果只是不得好死,那还真是便宜我了呢……”
他缓缓抬头,一片昏暗光影中,唯有嘴唇的那一抹红色格外显眼,朱唇轻启,发出的却是最后的通牒:“本王耐心有限,说,还是不说?若不说,明日一早这本奏折就会发往京城。”
刘璋终于泄了气,颓然的靠在墙上:“好,我说……不过我想先请王爷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这大夏的贪官污吏犹如过江之鲫,王爷为何就单单抓着我不放?”
沈衍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俯身靠近刘璋低声道:“自然是因为……你刘璋刘太守,是无生教尊贵的掌灯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