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意外的答案,此刻听来竟丝毫不觉意外。
短短几个时辰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些事已将沈衍的情绪耗尽。所以无论魏清漓说什么,他都生不出太多惊讶,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
“如今魏家人都死了,皇后也疯了,凭着陛下对宸霄的喜爱,现在这座皇城里,没人能和你争锋。”沈衍问,“姨娘,你得到你想要的吗?”
魏清漓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和沈衍相对而立。
今日的她穿了一袭水蓝色衣裙,裙裾轻垂,腰间束着一条素白绦带,整个人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像是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忽然从旧梦中走了出来。
她望着沈衍,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眸子,如今幽深得像是望不见底的古井。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摇篮里的沈宸霄翻了个身,小手握成拳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呢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衍儿,你对清歌还记得多少?”
沈衍摇摇头,楼清歌去世的时候,他才三岁。对于母亲,他只有一个模糊印象——记忆中,她好像也穿着水蓝色的衣裙。
提起楼清歌,魏清漓忽然笑了:“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和清歌合该是亲姐妹才对,毕竟我们长的那么像。所以在进宫之前,我改了名字,叫清漓。可惜我终究不是清歌,没有她那么厉害,如果是她,应该早就完成一切了。”
这话中的深意很难不让人多想,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沈衍,此刻被惊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看向魏清漓:“……是因为母亲?”
“是。”魏清漓定定地看着沈衍,目光坦然而残忍,“我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长得像清歌。”
沈衍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怪不得皇帝不希望他死,怪不得他时常觉得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我去查过,父亲母亲的死,与皇上无关。”
楼清歌和沈承瑾接连去世,沈衍无法不去怀疑自己父母的死因,可查到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他们的死和皇帝无关,都是天意弄人,命数使然。
魏清漓冷笑:“确实无关,否则下一个死的,就该是他了。”
沈衍不明白:“那为什么你还恨父亲?恨皇帝?”
“因为你的父亲无能,而皇帝抢了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沈衍怔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去世那天……姨娘你是不是也在?”
魏清漓坦然承认:“是。”
这就是魏清漓进宫的最后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她同样知道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殿中静了一瞬,珠帘轻晃,折射出细碎的日光,那些光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姨娘你是想……”沈衍试探着开口。
魏清漓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而急切:“我自然要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姨娘,我不想当皇帝。”
这句话落下,殿中的气氛再一次变得沉重。
魏清漓几步上前,穿过珠帘,一把抓住沈衍的手臂:“是因为谢凛是不是?他迷了你的心智,让你鬼迷心窍了,是不是?”
这一瞬间的魏清漓竟和皇后有几分相似,她们都有着同样的执念。
沈衍的手臂被她攥得生疼,却一动不动地站着。
“和谢凛无关。”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摇篮里熟睡的孩子,“我从没想过那个位置,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魏清漓盯着他,目光剧烈地颤动着。
片刻后,她忽然松开了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你和你父亲真像,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恨极了他。假若他真的登上那个位置,清歌或许就不会离开……”
“假如父亲真的成为皇帝,母亲绝不会嫁于他。”沈衍肯定道,“姨娘,父亲没做错什么,假若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也会理解父亲。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却觉得它并不重要,所以从未提起过。”
魏清漓怔怔地后退两步。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艰涩:“总而言之,即便我把皇位送到你面前,你也不愿意,是吗?”
沈衍注视着她:“我不想天下大乱。”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谢凛,所以你才连皇位都不愿接受!”魏清漓的声音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沈衍没有解释。他后退两步,郑重一揖:“姨娘护佑我长大,与我而言,胜似亲母,但还请姨娘别再对谢凛出手,他是我此生挚爱,杀他如同杀我,伤他一分就是伤我十分。若谢凛因姨娘而受伤,我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如今谢凛要上战场,不能再有后患。
这是他必须守住的一条线,半步也不能退。
魏清漓看着面前的沈衍,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头一次意识到沈衍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人,也不再需要她这个姨娘。
良久,她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两件事。”
沈衍依旧弯着腰:“姨娘请说。”
“第一,别去南乌。”
沈衍微微一愣,抬起头:“可我已经向陛下……”
“在你昏迷的时候,皇上召谢文渊和沈昭翊入宫。”魏清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昭翊自请去南乌和谈。陛下还没答应,但如果陛下下旨让他去,你就安安分分地留在京城。”
沈昭翊确实是个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他此前出使过南乌,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可他和钟离玦的关系……假如真打起来,又该如何收场?
没时间细想,魏清漓已经说出了第二件事。
“第二,假如真到了无路可退、沈氏皇族只剩你一人的时候,你便不能再推脱。”
沈衍心中一紧,姨娘莫不是想对沈昭翊出手?
魏清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断然道:“我不会对沈昭翊出手。”
沈衍与她对视了片刻,点头:“我答应姨娘。”
得了这句承诺,魏清漓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肩头微微松了松。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摇篮:“去吧,出宫的路还长。”
终于走出宫门,朱红色的宫门将门内门外分成两个世界。
门内是巍巍高墙,重重殿宇,门外是日光炽盛,烟火人间,甚至还能隐约听见小贩们的叫卖声。
昨夜险些改朝换代,可这一点也没影响到这些生活在京城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昨夜宫墙之内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他们不知道差一点,他们的生活就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守门的侍卫已换成了镇北军,领头的人有几分眼熟,是尉迟峰和陈安康。
陈安康一见沈衍出来,立刻走上前,垂首单膝跪地:“王爷,下官……”
他话没说完,沈衍已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在请罪,为假扮自己的事请罪。沈衍抬手止住他的话:“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不相干,你不过听命行事罢了。”略顿,又问,“他人在哪儿?”
陈安康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在朱雀街,侯爷说……走之前他想再看一眼京城。”
沈衍点头,朝那儿繁华之处走去。
朱雀街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长街,东西南北的商贩皆汇聚于此,绸缎庄、脂粉铺、茶楼酒肆,应有尽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繁华的地方,沈衍寻到谢凛却是在一个不甚起眼的小摊前。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他们之间就变得如此陌生。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隔着这几日的血与火,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抉择,二人之间竟像是隔了一整个人间。
沈衍在谢凛对面坐下,很快店家便端上了东西,冒着热气。
沈衍低头舀起一勺,是五味羹。
“没想到吧,京城也会有边境的吃食。”谢凛道。
沈衍低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挡住了他微微湿润的眼眶:“边境的百姓是人,京城的百姓也是人,没什么是边境的百姓能吃,京城的百姓吃不得的。”
谢凛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放下勺,目光投向这来来往往的人潮:“北狄来犯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可你看,这些人并不在意。因为对他们来说,战争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即便是昨夜太子逼宫,对这里的百姓也全无影响,他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与他们何干?”
沈衍放下碗,看向他,目光平静。
“这样不好吗?”他问。
“好。”谢凛也同样凝视着他,“可我希望不止京城这样,整个大夏都能如此。北狄敢屡次来犯,究其根源,是因为大夏不够强盛,若大夏足够强大,北狄安敢如此猖狂?”
他一字一句道:“沈衍,我想看见一个强盛的大夏。”
谢凛如何聪明,他不会不知道魏清漓究竟想做什么,更不会看不明白——如今的沈衍,确实是离那个最高权力最近的人。
沈衍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谢凛,我始终认为,一个国家的强盛,只靠某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谢凛眉峰微动:“什么意思?”
“谢师还在世时,我曾有过一个设想。”沈衍的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谢师说这绝无可能实现,因为这条路太难了——他曾试着走过,最后以失败告终,而且是惨败。”
“如今的王朝命脉,家国安危,一朝兴衰,皆系于一人之身。这人若好,尚可维持;这人若不好,只需一点昏聩、一点贪欲,便能将这百年基业彻底倾覆。所以我想,不该这样。凭什么这万里江山、千万百姓的生死,都系于一人之身?凭什么一个人生,万人活,一个人死,万人亡?”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深沉的、能传进人心底的震动。
“而我这个设想的第一点就是广开科举,选贤能入朝堂,大夏有才之士千千万,他们不该被淹没。之后再由朝堂选清流重臣组建辅政院,出任辅政大臣。凡有大事,皆由辅政院商议决定,不再寄托于一人,不被大族世家掣肘,也不会因一个人昏庸使天下大乱。国是天下人的国,不是一家一姓的国。”
长街上忽然静了。
那谈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在这么一瞬间都停了。
这是无人敢说的话,无人敢想的事。
可偏偏沈衍说了,想了,甚至还做了。
谢凛忽然意识到,沈衍的谋划,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横亘在这个朝堂之上的最大难题——四大家族,已经快要消失了。
景桓帝或许从没想过要帮沈衍铺路,他剪除四大家族的初衷,不过是帝王心术,权力制衡。可无论如何,景桓帝还是帮沈衍清除了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
谢凛不知道沈衍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可这条路,真的在以一种绝不可能的方式,一点点地显现出来。
谢凛忽然想起沈衍说过的那句话。
“我想要国泰民安,我想要四海升平,我想要大夏从此以后,再没有无生教。”
他本以为沈衍最想要的是大夏从此以后再没有无生教,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沈衍最想要的,从来都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谢凛在心底说:父亲,你没有教错人。沈衍他,该是你最得意的弟子。
谢凛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五味羹,一饮而尽,放下碗,站起身。
“宁良今晚到京城,我明日寅时出发,母亲也会一起离开回宣州。你若愿意,就把谢见秋送来,让他随母亲一同回宣州。”
说完,他没等沈衍回答,转身走进了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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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的私心:找个借口让沈衍来送他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