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31章 我确实不明白

3612字

刘璋的瞳孔骤然收缩,绣衣直指……竟然是绣衣直指!

是皇帝要他死!是皇帝……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中透着几分凄厉和癫狂:“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王爷,您以为并州官场之黑,仅我刘璋一人吗?还是说——”他声音陡然一沉,“您早就和他们沆瀣一气?就等着拿我出去平民愤,也好向圣上交差……”

一旁的官员闻言,脸色齐齐变了。

沈衍眸光骤冷,语气凌冽:“不劳刘大人费心,本王自有分寸。”

他不再看刘璋,转向百姓扬声道:“罪臣刘璋,身为朝廷三品大员,一方太守,却贪墨灾款,戕害百姓。罪证确凿,天理难容!即刻起,革去刘璋所有官职功名,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一应家产,悉数抄没!秦通海作为其同党,收押候审!”

“从今日起,官府会开仓放粮,重修被水灾损毁的屋舍堤坝,若有克扣短缺,或冤情未雪,可直接鸣鼓告状!本王在此,必给你们一个公道!”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哭泣的欢呼声。

百姓们黑压压地跪成一片,磕头声、感激声此起彼伏,那目光中的恐惧与挣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沈衍踱步至那群面如土色的官员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都听清楚了吗?”

众官忙不迭点头。

“既然都听清楚了,以后该怎么做,明白吗?”

众官齐声道:“明白。”

沈衍目光如刃,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本王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再有不作为的,贪墨的……你们的下场,一定会比刘璋更惨。”

众官齐齐俯首:“下官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便都散了,去做该做的,今天晚上我不想再看见有百姓露宿街头。”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去。

另一边,卫琳琅和顾白还跪在原地。沈衍快步上前,亲自将二人扶起:“顾县令,卫姑娘,你二人勇气可嘉,本王佩服。”

顾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王爷不如说是有勇无谋,这些百姓如此反常,我却一点没想到他们是被威胁了,还当他们是鬼迷心窍。”

卫琳琅敛衽一礼:“此前我二人对王爷多有不敬,还请王爷恕罪。”

沈衍微微一笑:“怎么,在卫姑娘眼中,本王就这般没有容人之量?”

卫琳琅的脸瞬间红了,低头不语。

沈衍继续道:“如今并州百废待兴,易县受灾最重,事务最繁。本王想请卫姑娘前往易县,助顾县令一臂之力,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卫琳琅还没应声,顾白急忙开口:“不不不,王爷,下官自己一个人可以,卫姑娘他……”

话音未落,卫琳琅一个眼风扫过,顾白顿时收声。她转而面向沈衍,展颜一笑:“王爷吩咐,莫敢不从,我今日就去易县。”

沈衍微微颔首:“那易县,就托付给你们了。”

卫琳琅郑重道:“定不负王爷所托。”

顾白却半天都没动静,只见他怔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某处,卫琳琅急忙拽他一把:“发什么呆?王爷和你说话呢。”

顾白慌忙回神,解释道:“王爷,刚刚谢侯爷一直在盯着这边,他看着我们的眼神好可怕……我们哪里得罪他了吗?”

沈衍露出一丝苦笑:“不是你们得罪他了,是本王得罪他了。”

谢凛和沈衍的旧事顾白不清楚,但卫琳琅却知道,她看过沈衍的话本,上面就有写他“抢亲”的事。

偏偏顾白还是个没心眼的,脱口问道:“王爷,你是怎么得罪谢侯爷……”

卫琳琅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一面朝沈衍歉意的笑笑,一面半推半拽地将人拖走了。

沈衍回身望去,只见谢凛一身玄甲端坐于马上。逆着日光,他的周身都被镀上了一层凛冽而又模糊的光晕。他的面前是无数劫后余生的百姓,他们抱着孩子相拥而泣,哽咽声和庆幸声交织成一片。

这一刻,慈悲和肃杀在谢凛的身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恍惚间,他竟真的像是涤荡世间苦难的天神。

沈衍的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酸涩,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深仇大恨就好了。

他们一起携手解救了并州百姓,可他们还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暮色渐合,这是自水灾以来,并州百姓迎来的第一个安宁的夜晚。

不用担惊受怕,没有饥寒交迫,他们终于能睡个好觉。

更深露重,驿馆后门在夜色中悄然开启。

燕七侧身引入一道黑影,他谨慎地环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领着人往沈衍住的院子走去。

那人刚一进屋,便立刻拜道:“下官参见王爷。”

沈衍指尖微抬:“冯大人请起。”

冯成顺势起身,脸上堆满笑意:“王爷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沈衍笑道:“今日之事,本王还要多谢冯大人。若是没有冯大人相助,这出戏还真没法唱的这么好。”

冯成连忙躬身,言辞恳切:“王爷言重了,太子殿下早就传来书信,命下官全力配合王爷行事,王爷深谋远虑,下官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冯大人不必过谦,若没有冯大人带头指证刘璋,刘璋也不会下马的怎么快,贪墨之事也难以如此迅速的解决。”沈衍道,“如今刘璋已经下狱,并州官场人心浮动,本王希望冯大人能带领其余官员好好赈灾救民,这样本王在向陛下禀报的时候也可提及一二,冯大人你说是不是?”

冯成怔了片刻,之后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跪地道:“多谢王爷,下官必定带着其余官员竭尽全力赈济,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

沈衍颔首道:“这也是太子的期望,冯大人慧眼识珠,投效在太子门下,未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冯成脸上的喜悦之情再也掩盖不住,看来传言是真的,这永宁王和太子当真关系密切。若能得此助力,从五品监御史一跃成为太守,那也不枉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沈衍拂了拂衣袖:“好了,夜已深了。冯大人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也好尽心赈灾。”

“是,下官告退。”冯成满面喜色的走了。

待他离去,沈衍揉了揉眉心,一边要和这群官员打太极,一边还要安抚灾民,他就是铁打的人也觉的累极了。

燕七轻声道:“王爷,休息吧。”

沈衍点点头,最后嘱咐道:“明日程公会来,东西都备好了吗?”

燕七刚要答话,忽然眼神一凛,猛地转向门外:“有人!”

他一个箭步上前,还未触到门扉,门便被破开了。只见谢凛手持长剑立于门外,眼中寒芒凛冽。

“一会儿冯成,一会儿程公,永宁王还真是左右逢源,手段了得。”

沈衍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堂堂一个侯爷,居然在外面听人墙角?”

“我若是不偷听,又怎知你与并州这帮蠹虫同流合污!”

沈衍正欲解释,却见燕七已然拔剑,直取谢凛面门。

谢凛反手挡下,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划破夜空。不过瞬息,二人已交手十数招,剑光如银蛇交缠,在院中掀起阵阵劲风。

见此情形,沈衍快步冲出,厉声喝道:“住手!”

燕七的剑滞了一瞬,却没有停下,院中还是一片刀光剑影。

沈衍也知道让谢凛停下是不可能的,当即深吸一口气,喊道:“燕七!你是不是也想去江都!”

这句话戳中了燕七的命门,燕七立刻停手了,但谢凛却没有,手中的长剑以雷霆之势朝着燕七砍去。

电光石火间,沈衍一个闪身挡在燕七面前,他本就靠的近,这样冲上去,一下子便迎上那柄剑,眼看那长剑只差毫厘就要劈中沈衍的面门,却在最后一刻骤然凝滞。

月光的清辉落在院中,清清楚楚的照亮了正在院中对峙的三人。

燕七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沈衍和谢凛隔着一把剑,四目相对。

“你要么砍了我,要么把剑收回去。”

沈衍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的仿佛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在无人看到的衣袖下,他的双手正微微发颤。

谢凛双目赤红,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很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比刚刚听见沈衍和冯成同流合污的时候还要生气十倍。他想杀人,可是手就像是不听他使唤似的,怎么也砍不下去。

夜深人静,每一个呼吸都被拉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柄抵在沈衍面前的剑,终于缓缓垂下。沈衍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刚刚因为害怕而停下的血又重新流淌起来。

他对燕七吩咐道:“你先下去,我和谢候爷单独谈谈。”

燕七沉默的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沈衍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谢凛冷声道:“你对待这些下人,未免太放纵了,若是在军中,他们早死了八百回了。”

沈衍直视谢凛,反唇相讥:“他们不是下人,难道侯爷也把那些军中的将士当成你的下人?”

“呵,你把他们当兄弟,他们可未必能高攀的上你。”谢凛双眼微眯,“哦,不对,我到忘了,你和另一个不是兄弟,是姘头才对。”

沈衍不愿就此事纠缠,径直问道:“敢问谢侯爷,究竟意欲何为?”

“你和那冯成蝇营狗苟,反倒问我意欲何为?”谢凛剑尖点地,声音愈发冷厉,“今日在太守府门前我便觉得蹊跷,并州这些官员,其中蛀虫少说有半数,但你却只处置了刘璋和秦通海,其余的都轻轻放过了。尤其是那冯成,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主,平日压榨百姓不在刘璋之下,可是你却完全没处置他。我本以为你是另有打算,却不想竟是和他同流合污!”

“既然谢侯爷已经查到,并州的官员里有一半都是烂的,不妨现在就去将他们尽数诛杀,届时我定向圣上禀明,为侯爷请功!”

沈衍如此牙尖嘴利,谢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须臾,沈衍缓声道:“现在的并州百废待兴,如果把这些人都杀了,只会让后续赈灾修缮的事情更加难以推进。如今有了刘璋和秦通海这两个前车之鉴,在赈灾这件事上,他们必会竭力将功补过。待大局稳定后,再清算不迟。沉疴缓治,徐图后举,这个道理侯爷难道不明白?”

谢凛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确、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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