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18章 因缘天定,莫要强求

3277字

那是个面容温婉的妇人,鬓边已有霜色,眉眼间与谢凛依稀有几分相似。

其实谢凛并不像谢隐山,反倒更像他的母亲。只是他自少年起便历经风雨,那些本该生出的温和早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身的清冷峭拔。

看见沈衍猛地顿住,谢凛也似有所感,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去。

三人静立片刻,谢母首先动作,她看向沈衍,微微弯腰:“臣妇拜……”

“师娘不可!”

沈衍如何能让她拜自己,慌忙上前几步,伸手将她托住。

待扶稳了她,沈衍后退半步,行晚辈礼:“学生沈衍,拜见师娘。”

谢母受了这一礼,也没追问方才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在门前那样争论。只是静静目光温和的看着沈衍:“王爷还没用早膳吧,不如进来用一些。”

都已经到了这步,沈衍再无推拒的余地,硬着头皮随她走进了院子。

屋内的圆桌上放着早膳,件件精致,一看便是准备了许久,碗筷也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副。

沈衍垂下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昨日之前,他并未收到任何谢母进京的消息,如此看来,她应当是今早才到的,而谢凛一早出门,想必正是去接她。

至于昨夜那句“明日早点起”,原来是为了这顿早膳。

其实谢凛一直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无论做事还是待人,皆是从容不迫、步步为营。可唯独遇上沈衍,所有的耐心都不复存在了。

第一次如此急切,连一刻都等不了,这边才将人接进京,那边就将沈衍带进了侯府。

沈衍在桌边落座,目光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他看着面前那碗粳米粥,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母也不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给他夹菜。一筷子腌笋,一筷子酱菜,一筷子水晶糕,都是他年少时爱吃的。

见他不动筷,谢母望向他:“不合胃口吗?”

沈衍忙拿起筷,连连摇摇:“不,很好,只是……没想到师娘居然知道我的口味。”

谢母微微一笑:“怎会不知?我虽没见过王爷,但隐山时常提起。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机会能见见王爷就好了。”

沈衍握着筷子的手一滞,他低头咬了一口水晶糕,还是记忆里的味道,软糯可口,甜而不腻,可莫名就让他的眼眶发酸。

他咽下那口糕,声音有些涩:“师娘……您别叫我王爷了,和谢师一样,唤我衍儿吧。”

谢母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好,”她轻声道,“衍儿。”

谢凛静静的坐在一旁,直到这一刻,他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不是担心自己的母亲,而是担心沈衍。

虽然沈衍从没见过自己母亲,但谢凛能感觉到,他是不想见的,甚至是抵触的。

或许是因为和自己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沈衍并不想踏出这一步。

但他也知道,母亲是喜欢沈衍的。

五年前,当谢凛满怀恨意地将“沈衍杀谢隐山”一事告诉她时,她只说,一切未必是他所看到的那样。

甚至让他将谢隐山葬在京城之外,也是为了离沈衍近些。

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对沈衍恨意滔天,怎么可能将埋谢隐山的地方告诉他?

后来,接母亲来京过年之前。他写了封信,告诉了她自己对沈衍的心意,也告诉她关于谢隐山之死的真相。

母亲只回了一句:因缘天定,莫要强求。

如今,看见二人相处的这样好,他总算是放心了。

碗筷的碰撞声轻轻响着,伴着一室海棠幽香,三人用完了早膳。

谢凛正要起身送沈衍回去,谢母却忽然看向他:“凛儿,你今日还没去军营吧?”

谢凛一怔。

跟着他回京的镇北军一部分在云麓山,一部分在京城的大营里,人数并不多,所以也不必日日都去。

母亲是知道的,那她突然说出这句话……谢凛瞬间明了,母亲是想支开自己,和沈衍单独说话。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这两个人都是他在世间至爱之人,但谢凛并不想让沈衍和自己母亲独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衍已先看向他:“那你先去军营吧,我再陪陪师娘。”

话已至此,谢凛不好再说什么。

起身向谢母行了一礼,又看向沈衍。

见沈衍朝他笑,心下稍安,这才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宁静。

一个女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撤下碗碟,换上新的茶盏。沈衍抬眸望去,只见那女子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一看便不似大夏人。

谢母解释:“她便是陈安康的内人。”

沈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下了然,原来是她。

谢母又看向那女子:“这位便是永宁王。”

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郑重地拜倒在沈衍面前:“民女参见王爷,多谢王爷,让我和小儿有了能堂堂正正活着的机会。”

“不过举手之劳,何须言谢,也是你夫君自己争气。”沈衍放下茶盏,扶起她,“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阿依那。”

“孩子可一起来了京城?”

阿依那垂首点头:“来了。”

沈衍略一沉吟,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今日也没带别的什么,这玉佩权当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吧。”

那是块黄沁籽料的环形佩,玉佩不大,温润细腻,正面刻着舒卷的祥云纹,背面以篆书刻着“长乐”二字。

这玉佩看着并不如何贵重,可阿依那知道,既然沈衍会送,便绝非俗物。

她也不知该不该接,只能求助的看向谢母。

谢母亦是微怔,黄沁籽料本就难得,而眼前这块,玉质油润细腻,不见半点杂质,一看便是珍品。

片刻,她对阿依那笑道:“既是王爷一番心意,便收下吧。”

阿依那这才敢接,双手捧着那块玉佩,再次跪拜:“民女替孩子叩谢王爷。”

谢母又叮嘱道:“回头寻根红绳串上,给阿丑贴身戴着,莫叫外人瞧见。”

阿依那眼眶微红,应了句“是”,捧着玉佩悄然退下。

房门阖上,屋内只剩他与谢母。

沈衍疑惑:“怎么叫‘阿丑’?”

谢母闻言笑了:“其实那孩子并不丑,反倒因为有两国血统的缘故,生的极是好看。但他幼时体弱多病,凛儿便取了怎么个名字,说是好养活,说来也奇怪,自从有了怎么个名字,便再没生过病了。”

沈衍听了,不由莞尔。

谢母含笑看他:“是不是不像他会取的名字?”

沈衍想了想谢凛那张素来冷峻的脸,再想想“阿丑”这样接地气的名字,实在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点点头,笑道:“确实不像。”

“其实凛儿打小就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谢母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添了几分沉重,“隐山长年在京城,同龄的孩子也和他玩不来,连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好像……很难真正的快乐。”

沈衍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但今日我见了他,却觉得他变了。他和我提起你的时候,他是真的开心,真的快乐,就像是……从来没有过、却又一直渴求的东西,终于到了自己身边。”

谢母望着他,眼神多了几分认真:“衍儿,我知道你觉得愧疚,甚至还觉得对不起我和凛儿。隐山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相反,“相反,正因为有你,隐山在京城的日子,才多了些许颜色,让他不至于那么艰难的撑下去。”

沈衍怔怔地看着谢母,张了张嘴:“我……”

他的手微微发颤,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母握住他的手,沉沉地看着他:“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泪水忽然滚落,落在二人的手背上,那些积压了太多年、难以言说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谢母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任由他落泪。

窗外的海棠花无声飘落,一室的静谧,温柔得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待沈衍情绪稍稳,谢母再次开口:“衍儿,你若是不愿和谢凛在一起,不必强求。”

沈衍一愣:“师娘这是何意?”

“你若是愿意和他一道,我自是高兴。但你若不愿,不必勉强,不必因为愧疚或者是别的什么和他在一起。”谢母像是怕沈衍没有听懂似的,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他强迫你。”

想来是刚刚二人在门口争执被她看见,所以才有了这番误会,沈衍失笑,语气平和:“师娘不必担忧,谢凛心悦我,我亦倾心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谢母细细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目光清澈、神色坦然,这才点点头,松了口气的模样。

沉吟片刻,又开口道:“今日叫凛儿出去,并不单是为了这个。我心里一直还惦记着一桩事……”

“师娘请说。”

“我想见见那个孩子。”

沈衍一生中很少有这么紧张的时刻,在谢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但面上还是一片迷茫,仿佛只是没听明白:“师娘说的是谁?”

谢母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知道你暂时没法信我,这不着急,你可以再想想。若是想好,正月的时候我会去菩提寺住段时间,到时凛儿不会跟着,你再将他带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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