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21章 除夕夜宴

3949字

由于过于沸腾的民怨,张文焕都没能等到年后,就被处以绞刑。

后宫里,皇后的禁足也解了。

听说,因为张文焕一案牵连出魏家诸多隐情,皇上对昔日盛宠的魏清漓也冷淡许多。

回望这一年,朝中百官无不战战兢兢。曾经的显赫四大家族没了两家,徐家亦不复当年,唯独剩下一个谢家。

而原本势头正盛的魏家,也因张文焕的事大受打击。

张文焕死后,太子一派又接连呈上不少魏平贪赃枉法的罪证。

魏平被吓得魂不附体,不等皇上发落,便主动请罪。

比起王家,皇上对魏家就宽仁多了。虽有余怒,却未下狠手,只让魏平辞官回乡,还赐了个“安昌伯”的虚衔,让他颐养天年。

除夕那日,皇上派陈锦请沈衍入宫过年。

这也是惯例了,沈衍即无高堂,又无妻儿,自然该和皇帝一道过年。

可沈衍生平头一回不想进宫,头一回觉得那些逢场作戏,让人疲惫至极。

他第一次有了所爱之人,他想和所爱之人一起过年。

即便是到了宫门口,沈衍还是忍不住回身望去。谢凛此刻,应当正陪着师娘吃年夜饭罢……

陈锦上前:“王爷,陛下在等着呢。”

沈衍轻叹一声,收回目光,随他步入宫门。

宫道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除夕之夜,整条宫道静谧无声,唯余脚步轻响。

沈衍开口:“有劳陈公公亲自来接。”

陈锦微微弓身:“王爷说的那里的话,这满京城能让皇上记挂的有谁?唯有王爷罢了。”顿了顿,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王爷送的节礼,奴婢收到了,奴婢……多谢王爷。”

沈衍唇角微扬,笑的意味不明:“公公客气了。”

听着像是哑谜的话,可二人都心知肚明,彼此说的究竟是什么。

二人继续向前,行至乾宁殿前,远远便望见殿门大开。

沈衍停下脚步:“今日太后可在?”

陈锦微微颔首:“在的。”

沈衍望着乾宁殿,一字一句道:“本王作为孙儿,这段时日时常自省,觉得自己不够孝顺。所以还请公公替本王留意着,日后本王想对太后多、多、尽、孝。”

陈锦神色不变,躬身应道:“王爷吩咐,奴婢定会办好,请王爷放心。”

沈衍这才抬步,向殿内走去。

今儿是除夕,宴上只有皇族亲眷在座,人并不多。

太后一如往常,端坐在最上首。

正中坐着的是皇帝和皇后,也不知魏清漓是不是真的失了宠,皇后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眉眼间难掩愉色。

沈衍上前,撩袍跪拜:“永宁给皇祖母,皇伯父,皇伯母请安。”

听见这个称呼,景桓帝面上添了几分笑意,摆了摆手:“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是。”

沈衍起身,落座于太子下首,对面坐着沈昭翊和沈昭华。

景桓帝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掠过:“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朕很高兴看见你们四个孩子都在。往后,你们要和睦相处,可明白?”

四人齐齐起身作揖:“静听父皇\皇伯父教诲。”

景桓帝满意地点头,又道:“你们都是天家子弟,万不可闹出兄弟阋墙之事,让外人看了笑话。宸霄还小,今日不能来,但你们要时刻记着有这么个弟弟,切莫生分了。”

话音落下,四人齐声应是,重新落座。

沈衍端起茶盏,垂眸饮茶,茶汤温热,他却觉得那热气透不进心底。

兄弟阋墙,这四个字从景桓帝口中说出,倒有几分讽刺。当年先帝诸子夺嫡,景桓帝是如何坐上这个皇位的,他难道忘了吗?如今轮到自己的儿子,倒是希望他们兄友弟恭了。

不过沈衍心里清楚,这话与其说是说给他们四人听的,不如说是专门说给太子听的。

皇帝在敲打太子。

最近太子一党接连对魏家出手,张文焕和魏平,皇帝可以不在意。

但沈宸霄不行,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老来子,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动幼子分毫。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看向景桓帝,笑意盈盈:“陛下,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景桓帝神色淡淡:“皇后何事?”

皇后并不介意皇帝的冷淡,笑容不变:“陛下,今日看这些孩子齐聚一堂,臣妾作为母亲,心里也很是欢喜。只是欢喜之余,也少不得有些担忧。”

话未说尽,众人便已然心中明了,这是要拿婚事做文章了。

只是如今他们四个,太子刚刚丧妻,沈衍又是这么一个情况,真正能做文章的,只有沈昭翊和沈昭华了。

果不其然,皇后续道:“昭华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臣妾总想着为她寻个好驸马。这段时日,臣妾细细相看了不少人家,终于选定了一个男儿。”

景桓帝抿了口酒,目光微抬:“皇后说的是谁?”

皇后笑道:“不是别人,正是纪国公家的公子——纪乘风。”

皇后的司马昭之心,简直是放在了台面上。

自王家倒了之后,太子便几次三番对纪家示好,而纪家似乎也有投效之意。

纪家虽不如当年的王家那般显赫,却也算得上权倾一方,更何况纪家与厉家还是姻亲。

若纪家真愿意站到太子那边,厉家自然也是太子一党。厉无赦身为刑部尚书,对太子而言,是极大的助力,若纪乘风再娶了公主,那纪家便是王家第二。

皇后道:“纪乘风少年英才,模样,家室都与公主登对,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景桓帝握着酒杯,面色沉静,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沈昭华的心猛地一坠,她绝不愿自己的婚姻沦为利益交换的筹码。

正要起身,立在她身后的卫琳琅悄悄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疑惑侧头,却见沈昭翊已大步而出,行至殿中央。

“父皇,儿臣有一言。”

景桓帝抬眼:“说。”

“儿臣以为,纪乘风并非昭华良配。”

沈昭翊话音一落,皇后的脸色倏然冷了下来,景桓帝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淡淡问:“哦,为何?”

“回父皇,儿臣前几日泛舟江上,偶遇纪小公子。他确如母后所言,是位少年英才,但儿臣与其闲聊几句,发现其心智还远未成熟。昭华是大夏唯一的公主,其驸马也该有所担当,以此而论,纪小公子并不合适。”

皇后面色渐缓,这理由算不得什么致命伤,正要开口,却不想沈昭翊话犹未尽。

他缓缓转头看向太子:“彼时儿臣与纪小公子,还遇见了太子殿下和谢翩翩谢姑娘。四人曾闲谈片刻,相信太子殿下对纪小公子亦有所了解,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太子一愣,握着杯盏的手瞬间僵住。

沈昭翊说了这么多,其中关于纪乘风的话全不重要。唯一要紧的,只一句——他偶遇了自己和谢翩翩。

太子为什么会和谢翩翩见面?在座众人的心中只会有一个答案:他是不是想和谢家联姻,拉拢谢家。

太子心知肚明,自己接触纪家,皇帝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谢文渊是当朝宰相,若自己真和谢家联姻,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果然,不待太子回话,景桓帝的目光已扫过来:“太子好雅兴,太子妃才走不久,这便与人泛舟江上了?”

太子脸色微变,忙起身离席,疾步至殿中央:“回父皇,儿臣与谢姑娘是偶遇。这些时日,常有人传言碧波江上有白鹤出现。儿臣想着父皇素来喜爱,这才前往,原想若能寻得一两只,也好带回来让父皇赏玩。只是儿臣在江上漂了许久,始终未见白鹤踪影,想来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景桓帝未置可否,道:“太子有心了,那你觉得纪乘风如何?”

太子低头,沉吟片刻:“儿臣以为……他确实并非昭华良配。”

“既然太子也觉得不妥,那便算了吧。”

景桓帝一语定音,此事便算揭过

太子垂首退回席间,看着沈昭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日他在碧波江上遇见沈昭翊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古怪,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皇后今日会请赐婚,自然是她和太子先通过气的。可到了此刻,太子若再回答二人相配,只会惹得皇帝忌惮,所以他只有不合适这一个回答。

沈衍转动的手中的酒杯,过了今日,皇后短时间内应该也不敢再打昭华的主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生出几分悲凉。

明明该是一家团圆和乐的时候,可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主意和心思。

他垂下眼睫,饮尽杯中残酒。

一片寂静中,太后忽然开口:“皇帝,哀家听闻近日外面关于皇室的流言颇多,可有此事啊?”

说是皇室的流言,倒不如直接说是关于沈衍的流言。

皇帝没有回话,只是看了沈衍一眼。

沈衍明白太后这是要对自己发难,当即起身,敛衣跪倒:“回皇祖母,是孙儿言语无状,让您忧心了,孙儿有罪。”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衍身上:“你是皇室子弟,凡事当以皇室颜面为重。如今闹出这样的事,让外人看了,只会说哀家和皇帝对你疏于管教。”

沈衍半垂眼帘:“皇祖母教训的是。”

“你既已知错,那便很好。”太后的语气缓和几分,“哀家身边有不少可心的人,你等会儿去挑两个带回府,也省得外人闲话。”

沈衍唇角微扬,笑的凉薄,挑两个带回府,这话说得体面,实则不过是往他身边安插耳目。

皇帝虽然不赞同,却也不好反驳。

其一,自然是因为开口的是太后。

其二,太后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况且这又不是真的让沈衍选妃,只是带两个侍女进府养着罢了。至于碰不碰,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沈衍跪在原地,沉默良久。

太后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怎么?哀家赏你几个人,你还不乐意?”

“皇祖母赏赐,孙儿不敢不领。”沈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后,“只是孙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祖母。”

太后眸光微动:“说。”

“孙儿年少莽撞,言行有失,累及皇室颜面,皇祖母责罚,孙儿心服口服。”沈衍不疾不徐,“只是孙儿想问问皇祖母,孙儿究竟闹出了什么流言,让皇祖母如此忧心?”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你与那花魁的事,还需要哀家多说吗?”

“原来是祖母说的是这件事。”沈衍恭顺道,“回祖母的话,如今凤舞已离开京城,流言不日便会散去。若此时孙儿再接人进府,未免更加惹人非议。孙儿已经立志要改过自新,再不进秦楼楚馆,也不留恋风月,还请皇祖母给孙儿一个机会,让孙儿清清白白做人。”

听沈衍说完,太后心底冷笑一声,当即便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这沈衍不愧是谢隐山的徒弟,好厉害。

将凤舞接进府里这件事,按理说知道的人只有沈衍和皇帝,在其余人眼中,凤舞应当已经离开京城,不知所踪。

她若是挑破,沈衍会不会被问责尚且难说,但皇帝必会对她起疑——她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若是皇帝再去调查琼花楼,事情便难办了。

片刻之间,太后脸上浮起一丝笑:“既如此,那便罢了,你既有心改过,哀家自然该给你这个机会。”

沈衍当即叩首:“多谢皇祖母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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