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沉,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正前方就是谢隐山的墓碑,灰黑色的青石静静地矗立在那儿。
他恍惚着站起身,远处的日头正缓缓西沉,正是暮色将合未合的时候。
落日余晖将天边的薄云染成金色,又夹着几缕绯红,铺展成一幅绝佳的墨笔山水。两行归雁恰从天际划过,雁鸣声从高处落下来,撞进耳中,清越而悠长。
直到这一刻,沈衍才恍然回神,这不是梦,他真的不在那间石室里了。
正惊喜,转头,谢凛正穿着一身红色长袍站在不远处,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谢凛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面色也说不出是喜还是怒,只平静的开口:“怎么?看见我就这么不高兴?”
沈衍摇头:“不是,我还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凛身上那件长袍上,这颜色是不是有些太艳了?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沈衍问。
谢凛没动,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他。
沈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双腿几乎站立不住。
他之前还没注意,此刻他们二人身上竟穿着一模一样的绛红色长袍。不,那不该叫长袍,这分明就是喜服!
衣料是用上好的蜀锦裁就,衣缘和领口绣着万字纹,日光照落,映出喜服上用金线绣成的缠枝莲花,一朵接一朵,连绵不绝。
而在二人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红绸绣球。那绣球扎得极精致,绸缎的光泽在暮色中微微流转。
沈衍呼吸瞬间停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也不记得这喜服是何时换上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谢凛想做什么——他要在谢师的墓前,和自己拜堂成亲。
他想用这种方式,将两个人永远捆在一起。
巨大的震惊如惊涛般席卷而来,沈衍转身便要逃走。
他踉跄着向后退去,可没逃几步,手腕处传来一阵牵拉之感。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腕上被牢牢缠绕着数圈红绸,那绸缎缠得极紧,衬着白皙的手臂,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而红绸的另一端,不言而喻,握在谢凛手上。
沈衍疯了似的去扯那红绸,可那结不知是如何打的,严丝合缝,竟寻不到任何可以下手之处,他越是挣扎,反而缠得越紧。
谢凛就站在绣球的另一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折腾。
沈衍挣扎了许久,直太阳就快彻底落山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谢凛似乎是有些过分安静了,自己这样挣扎,他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抬眸看去,谢凛的眼神却让他浑身一颤,冷漠之中,又透着彻骨的沉痛。
手中的红绸被拉成一道笔直的线,绷得死紧,像是某种不可斩断的命数。
沈衍的喉结微微滚动,哑声开口:“谢凛,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谢凛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别的事可以做吗?”
“你想和我拜堂成亲?”
“是。”
“这就是你要的名分?”
“是。”
沈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步朝着谢凛走去,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谢凛忽然开口:“别再过来了,有什么话,就站在那里说。”
沈衍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谢凛,我愿意和你拜堂成亲,但是我们换个地方,行不行?”
“不,就在这儿,就现在,我们拜堂成亲。”谢凛的语气强硬,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沈衍注视着眼前之人,目光渐渐沉了下去:“谢凛,你可以把我带到这儿,也可以把我绑住,让我无法离开,你甚至可以在这儿对我做任何事。”他停了一瞬,然后一字一顿道,“但我绝不在这儿和你拜堂成亲。”
“你会的。”谢凛定定看着他,“沈衍,你选,假如今天拜堂,我会让母亲收谢见秋为义子,让他入谢家宗祠。假如今天不拜,我也不会杀他,但我向你保证,谢见秋这辈子都没法堂堂正正的姓谢。”
谢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风,拂过耳畔时却带着刀刃的凉意。
“我……”沈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凛就站在绣球的另一边:“你让他姓谢,带他去见母亲,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谢见秋可以堂堂正正的姓谢吗?所以你好好考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唯一能让谢见秋成为谢隐山儿子的机会。”
如果今天摆在沈衍面前的金银财帛,他不会动心;是权势名利,他一样可以毫不在意;可唯独这一点,他不能不在意。
可这是他的私心,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见秋的时候。
谢见秋并不是从一出生便被抱来给他的,谢隐山将谢见秋交给沈衍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
谢隐山没有告诉沈衍这个孩子是谁,可沈衍看见那张酷似谢隐山的脸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谢隐山握着谢见秋的手,交到沈衍手中,只留下一句话:“衍儿,这孩子托付给你了。”
自那之后,谢师就好像忘记了谢见秋的存在。
沈衍还记得他刚带着谢见秋的时候,正常的五岁孩子应该能说会道了,可彼时的谢见秋连看人都是呆的。
他照顾了大约两年,那孩子才勉强会开口说话,会怯生生地喊一声“王爷”。
沈衍握紧手中的红绸,他是想让谢见秋堂堂正正的姓谢,可他更清楚,这对谢凛太过残忍,也太不公平……他凭什么要去接纳自己父亲的私生子?
“谢凛,我们……。”
谢凛打断了他:“你只需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
良久,一句极轻的“我愿意”从沈衍唇间溢出。
沈衍站在暮色中,绛红喜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腕上缠着的红绸像一道道血痕。
红绸的另一边,绑着谢凛,那个悬在正中红绸绣球,便是两人之间交缠而纷乱的过往。
没有人唱礼,没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只有暮色四合,风声呜咽。
在这一片寂静中,二人缓缓对着远处的天幕俯身跪倒。
叩首,起身,再叩首,再起身。
一共三次。
红绸在风中轻轻晃动,连接着两端的人,也连接着从此以后,再也分不开的余生。
二人转过身,这一次面对的是谢隐山的墓碑。
沈衍忽然有些跪不下去,那是他的师长,谢凛的父亲。
谢师能接受自己和谢凛如今的关系吗?若来日到了地下,他会不会怪自己?
这些问题在沈衍心头挥之不去,压得他膝盖发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谢师,不论来日您是不是会怪我,我此生只心爱谢凛一人。
他们跪下去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收了。
二人郑重地在谢隐山的墓碑前磕了三次头。
磕完,沈衍望着墓碑,其实师娘也该在的……
二人终于四目相对,天已经黑了,他们其实并不能那么清晰的看见对方。
沈衍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觉得自己不必再开口解释了,他们不是要缔结终生了吗?他们不是要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吗?他们不是要永远相伴了吗?
天地空旷,四下无人,他们二人在墓碑之前,完成了婚仪。
只有两个人,一条红绸,一朵绣球,一座墓碑,和一片苍茫的天地。
拜完堂之后要干吗?沈衍有些恍惚地想。
夜色中,穿着喜服的谢凛一步步朝着他走来,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的谢凛在耳边响起:“我们回去洞房。”
这一次沈衍醒得很快,几乎是谢凛刚带他回到石室,他就醒了。
石室内也是新房装扮,红被红褥,墙上贴着喜字,而最抢眼的要属那对龙凤花烛,比普通的烛火粗上许多,上面的龙和凤栩栩如生。
谢凛将两杯酒端到沈衍面前,半跪着:“把这酒喝了,我们就算是礼成了。”
沈衍坐在床边,不动:“今日算是你娶了我吗?”
谢凛认真的看着他,摇头:“不,今日算我们两个成亲,或者你娶我。”
沈衍又问:“那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就能碰你了?你也能碰我?”
“自然可以,从今日开始,我们是爱人,是伴侣,是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那你还要继续关着我吗?”
谢凛不答,只将酒杯端到他面前:“先把酒喝了吧。”
沈衍看着他手中的酒杯,杯身是和田玉的,杯上以凤鸟为柄,双龙盘绕。
他看得出来,无论二人身上的喜服,还是案上那对龙凤花烛,亦或是这合卺酒杯,每一样都是谢凛精心挑选过的。
谢凛半跪在床前,喜袍的下摆铺在地上,烛火在他身后跳动。
沈衍依旧不动:“你还没回答我。”
谢凛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先把酒喝了。”
“你先回答我。”
两个人对视着,石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滑落的声音。
“你把我关在这里,用铁环锁着,用见秋逼我在谢师的墓前跟你拜堂成亲,这些,我都认了。可你总得告诉我,拜完堂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沈衍望着他,“谢凛,现在轮到你选了。你说清楚,我就喝。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喝。”
谢凛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沈衍,你知道就算你不喝这个酒,我们也能洞房的吧。”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有多希望这个仪式能由我自己完成,完完整整的完成。”
他被关在这儿,从某种意义上说,谢凛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可是谢凛却像是自虐似的不碰他,也不和他接触。
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却明白了——谢凛是在等今天,他想要一个完整圆满的婚仪,在那之后再发生一切。
这是谢凛的执念,甚至不惜用“让谢见秋进谢家”这个条件,来换沈衍自愿拜堂。
谢凛举着酒杯,目光深沉地盯着他。若是旁人被这么盯着,只怕早已落荒而逃。
沈衍的脊背已经渗出汗来,却直视着他,分毫不退。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他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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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啦!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