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猛地转过头,看向沈衍,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因愤怒而变了调:“是你——是你!”
沈衍立于殿中,神情不见丝毫波澜:“没错,是我。”
太子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会知道……是今天?”
“太子殿下是想问我,你明明告诉我,是过了上元节你才准备清君侧,为什么我会猜到,你打算今天下手?”
太子不答,只是眼神凶狠地剜着沈衍,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撕碎。
沈衍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因为如果是我,我就会选今天。”
太子猛地怔住了,上元节,万民同庆,举国欢腾。京城九门大开,戒备最松,也最出其不意。
他本来应该可以成功的,只差一点,就一点!
那股不甘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也蚕食掉他最后一丝侥幸。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我。”
“是。”沈衍的回答干脆利落。
太子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随即被他死死压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入京的?”明明他已经将所有的路都切断了。
“通州。”沈衍道。
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就算切断了所有的路,也不可能切断通州的路。”
太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通州——刘怀远早就投靠了他,他对通州最放心不过,正因如此,通州的防守也最弱。
他以为最牢固的地方,恰恰成了最大的漏洞。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知道,他败了。
那双眼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殿中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太子,看着这个方才还意气风发、仿佛已将整个天下握在掌中的人,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内里,再无生机的空壳。
良久,他睁开眼。
他没有看向景桓帝,没有看向皇后,更没有看向那些才投向他、此刻又慌忙躲开他目光的朝臣。
他只是看着沈衍,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凶狠、狂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
“阿衍,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你行事荒唐,大多朝臣都看不上你,可你自在。”
太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
“可我呢?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架在火上烤,我要贤德,要仁孝,不能让父皇失望,不能让朝臣寒心。”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可不管我怎么做,父皇看我的眼神里,始终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猜忌。”
景桓帝的身躯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太子缓缓转过头,看向景桓帝,声音里没有恨意,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父皇,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累……如果再有来生,我绝不要再当你的儿子。”
还没等众人细细思索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太子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剑。
寒光一闪。
剑刃抵上颈侧,一道鲜红的血液从颈侧喷出,洒落在地面,刺目殷红,触目惊心。
他这一剑割得极深,皮肉分离,深可见骨。
仿佛他这一生的压抑与不甘,都在这一剑里倾泻殆尽。
“昭临——”
“太子!”
皇后和景桓帝的呼声响彻大殿,沈衍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眼神缓慢而凝滞地转了一圈,眼前掠过了一张张面孔,惊惧的、呆滞的、崩溃的、茫然的……最后停在了谢凛身上。
谢凛立在殿门处,手上那柄长剑尚在滴血。
沈衍想,今夜他一定杀了很多人……
正月十六,寅时末。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结束。
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显露出来,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在天地间徐徐展开。
可没人有心思去欣赏这晨光初绽的烂漫,文武百官个个如同木偶一般走在宫道上,每一个人都很沉默。
这一夜,他们经历的太多,没人能忘得了。
那些选了太子没选景桓帝的官员,内心极度的惶恐不安。虽然景桓帝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不会追究,可谁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皇帝只是为了朝堂安稳,暂且按下不提,日后他们的下场会如何,那就不好说了。
那些没有选择太子的官员,虽然庆幸,却也后怕。
为官之路从来不易,昨日还是天子近臣,今日就有可能变成刀下亡魂。
好好一个上元节,却演变成了太子逼宫的血腥之夜,几次反转之后,终是以太子自戕,皇后被废而落下帷幕。
初升的日光洒在宫道上,宫道上的血尚未干透,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有多惨烈。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官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骑着一匹瘦脱了的驿马。
他手里举着一面旗帜,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地冲进宫门。这样的打扮,不做他想——八百里加急。
而这个时候的八百里加急,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边境出事了。
北狄、南乌同时犯边。
北狄人趁夜突袭,边境十二城已丢其三。
南乌没有直接出手,只是重兵压境,二十万大军陈列边境线上,按兵不动,仿佛在等些什么。
绛霄殿的偏殿内,景桓帝拿着刚送到的军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好的消息在今天一早接踵而至,他甚至没有时间为刚刚死去的太子伤心——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伤心。
这封军报早该送到了,只因太子将京城附近的官道尽数毁去,才耽搁到现在。
亏得送军报的士兵机灵,路上看见了锦中兵留下的行迹,从通州绕道入京,否则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见这份军报。
从某种意义上说,沈衍又救了这个王朝一次。
在他身侧不远处,数十位太医正围着沈衍,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卢慵亦在其中,昨夜发生之事,他已知晓。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场上元夜宴竟会凶险至此,太子自戕之后,沈衍昏迷,皇帝将所有当班的太医都召来救人。
可他们并没有处理失魂症的经验,沈衍躺在榻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好几个太医手里举着银针,却始终不敢落下。
见此情形,景桓帝一声怒喝:“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病都看不好吗?”
离景桓帝最近的一个太医浑身一抖,跪倒在地:“陛下,王爷的病是失魂症,此症极为罕见。臣等只在医书上见过,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实在是……不知如何下手啊。”
景桓帝一脚踹到他:“给朕治!治不好你们统统陪葬!”
众太医面面相觑,面色惨白。
一个年长些的太医咬了咬牙,正要施针,陈锦匆匆而入:“陛下,王爷的侍卫带着一个名叫陆无病的大夫候在宫外,说此人可以治王爷。”
“民间的大夫?”
陈锦低头:“是。”
景桓帝眉头紧锁,没有表态,目光在沈衍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慵站起身,快步来到景桓帝面前跪下:“陛下,臣曾听过陆无病的大名。他虽身在民间,却专研疑难杂症,在京城一带颇有几分名气。想来王爷之前犯病,也是找他看的。”
闻言,景桓帝颔首:“把人带进来。”
片刻之后,陈锦领着陆无病走入殿内,他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景桓帝打量着他:“你就是陆无病?”
陆无病眼帘微垂:“是。”
“你能将永宁治好?”
陆无病不卑不亢:“不能。”
景桓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
陆无病单膝跪地,面对盛怒的皇帝却并不慌张,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草民医术浅薄,只能暂时稳住王爷的病情,无法将王爷彻底治愈。这失魂症日后说不定还会再犯,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凶险,草民此前便与王爷说过,他若想好好活着,便不该以身犯险。”
陆无病的话不知触到了哪里,景桓帝忽然沉默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连陈锦都没有见过的挣扎神色。
须臾,景桓帝开口,声音沙哑:“去治。”
陆无病再次行礼,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见床榻边围着的人太多,他回过身:“陛下,殿内人太多,空气不畅,还请遣出些人。”
众太医都惊了,陛下在此,他一个民间大夫,居然还敢发号施令?
景桓帝却没有发作,甚至依着陆无病的话将大部分太医遣出,只留卢慵一人在内帮忙。
他自己则转身去了正殿,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一个人站在那空旷而森严的大殿中央。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
多到连他这个帝王都不敢细想,此刻安静下来,一种万蚁噬心的感觉遍布全身。
太子逼宫,他胜了,却也输了。
作为一个帝王,他胜了;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没时间去想这些,如今北狄、南乌同时犯边,江山社稷,国祚绵延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朝堂上,那些背叛他的官员不能再用,可也不能现在就杀;
后宫里,皇后已废,六宫事务可交给魏清漓打理,魏家已经无人,日后便不会再有外戚之忧;
储君之位空悬,他是想立沈宸霄为太子,可朝臣们不可能接受一个未满周岁的太子。
现在唯一的能推出来的,只有沈昭翊。
可他和沈衍一样,都在演戏。
景桓帝的双手缓缓收紧,沈衍为了不惹自己忌惮,佯装废物,荒唐度日,沈昭翊又何尝不是?
昨夜他在殿上使出的那套剑法,杀伐果断,招招致命,不逊于谢凛。
是谁教他的?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一个儿子,一个侄子,这么多年,他竟都没认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