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40章 帝王心术

3377字

太子猛地转过头,看向沈衍,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因愤怒而变了调:“是你——是你!”

沈衍立于殿中,神情不见丝毫波澜:“没错,是我。”

太子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会知道……是今天?”

“太子殿下是想问我,你明明告诉我,是过了上元节你才准备清君侧,为什么我会猜到,你打算今天下手?”

太子不答,只是眼神凶狠地剜着沈衍,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撕碎。

沈衍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因为如果是我,我就会选今天。”

太子猛地怔住了,上元节,万民同庆,举国欢腾。京城九门大开,戒备最松,也最出其不意。

他本来应该可以成功的,只差一点,就一点!

那股不甘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也蚕食掉他最后一丝侥幸。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我。”

“是。”沈衍的回答干脆利落。

太子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随即被他死死压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入京的?”明明他已经将所有的路都切断了。

“通州。”沈衍道。

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就算切断了所有的路,也不可能切断通州的路。”

太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通州——刘怀远早就投靠了他,他对通州最放心不过,正因如此,通州的防守也最弱。

他以为最牢固的地方,恰恰成了最大的漏洞。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知道,他败了。

那双眼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殿中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太子,看着这个方才还意气风发、仿佛已将整个天下握在掌中的人,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内里,再无生机的空壳。

良久,他睁开眼。

他没有看向景桓帝,没有看向皇后,更没有看向那些才投向他、此刻又慌忙躲开他目光的朝臣。

他只是看着沈衍,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凶狠、狂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

“阿衍,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你行事荒唐,大多朝臣都看不上你,可你自在。”

太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

“可我呢?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架在火上烤,我要贤德,要仁孝,不能让父皇失望,不能让朝臣寒心。”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可不管我怎么做,父皇看我的眼神里,始终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猜忌。”

景桓帝的身躯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太子缓缓转过头,看向景桓帝,声音里没有恨意,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父皇,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累……如果再有来生,我绝不要再当你的儿子。”

还没等众人细细思索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太子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剑。

寒光一闪。

剑刃抵上颈侧,一道鲜红的血液从颈侧喷出,洒落在地面,刺目殷红,触目惊心。

他这一剑割得极深,皮肉分离,深可见骨。

仿佛他这一生的压抑与不甘,都在这一剑里倾泻殆尽。

“昭临——”

“太子!”

皇后和景桓帝的呼声响彻大殿,沈衍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眼神缓慢而凝滞地转了一圈,眼前掠过了一张张面孔,惊惧的、呆滞的、崩溃的、茫然的……最后停在了谢凛身上。

谢凛立在殿门处,手上那柄长剑尚在滴血。

沈衍想,今夜他一定杀了很多人……

正月十六,寅时末。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结束。

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显露出来,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在天地间徐徐展开。

可没人有心思去欣赏这晨光初绽的烂漫,文武百官个个如同木偶一般走在宫道上,每一个人都很沉默。

这一夜,他们经历的太多,没人能忘得了。

那些选了太子没选景桓帝的官员,内心极度的惶恐不安。虽然景桓帝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不会追究,可谁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皇帝只是为了朝堂安稳,暂且按下不提,日后他们的下场会如何,那就不好说了。

那些没有选择太子的官员,虽然庆幸,却也后怕。

为官之路从来不易,昨日还是天子近臣,今日就有可能变成刀下亡魂。

好好一个上元节,却演变成了太子逼宫的血腥之夜,几次反转之后,终是以太子自戕,皇后被废而落下帷幕。

初升的日光洒在宫道上,宫道上的血尚未干透,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有多惨烈。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官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骑着一匹瘦脱了的驿马。

他手里举着一面旗帜,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地冲进宫门。这样的打扮,不做他想——八百里加急。

而这个时候的八百里加急,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边境出事了。

北狄、南乌同时犯边。

北狄人趁夜突袭,边境十二城已丢其三。

南乌没有直接出手,只是重兵压境,二十万大军陈列边境线上,按兵不动,仿佛在等些什么。

绛霄殿的偏殿内,景桓帝拿着刚送到的军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好的消息在今天一早接踵而至,他甚至没有时间为刚刚死去的太子伤心——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伤心。

这封军报早该送到了,只因太子将京城附近的官道尽数毁去,才耽搁到现在。

亏得送军报的士兵机灵,路上看见了锦中兵留下的行迹,从通州绕道入京,否则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见这份军报。

从某种意义上说,沈衍又救了这个王朝一次。

在他身侧不远处,数十位太医正围着沈衍,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卢慵亦在其中,昨夜发生之事,他已知晓。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场上元夜宴竟会凶险至此,太子自戕之后,沈衍昏迷,皇帝将所有当班的太医都召来救人。

可他们并没有处理失魂症的经验,沈衍躺在榻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好几个太医手里举着银针,却始终不敢落下。

见此情形,景桓帝一声怒喝:“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病都看不好吗?”

离景桓帝最近的一个太医浑身一抖,跪倒在地:“陛下,王爷的病是失魂症,此症极为罕见。臣等只在医书上见过,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实在是……不知如何下手啊。”

景桓帝一脚踹到他:“给朕治!治不好你们统统陪葬!”

众太医面面相觑,面色惨白。

一个年长些的太医咬了咬牙,正要施针,陈锦匆匆而入:“陛下,王爷的侍卫带着一个名叫陆无病的大夫候在宫外,说此人可以治王爷。”

“民间的大夫?”

陈锦低头:“是。”

景桓帝眉头紧锁,没有表态,目光在沈衍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慵站起身,快步来到景桓帝面前跪下:“陛下,臣曾听过陆无病的大名。他虽身在民间,却专研疑难杂症,在京城一带颇有几分名气。想来王爷之前犯病,也是找他看的。”

闻言,景桓帝颔首:“把人带进来。”

片刻之后,陈锦领着陆无病走入殿内,他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景桓帝打量着他:“你就是陆无病?”

陆无病眼帘微垂:“是。”

“你能将永宁治好?”

陆无病不卑不亢:“不能。”

景桓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

陆无病单膝跪地,面对盛怒的皇帝却并不慌张,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草民医术浅薄,只能暂时稳住王爷的病情,无法将王爷彻底治愈。这失魂症日后说不定还会再犯,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凶险,草民此前便与王爷说过,他若想好好活着,便不该以身犯险。”

陆无病的话不知触到了哪里,景桓帝忽然沉默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连陈锦都没有见过的挣扎神色。

须臾,景桓帝开口,声音沙哑:“去治。”

陆无病再次行礼,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见床榻边围着的人太多,他回过身:“陛下,殿内人太多,空气不畅,还请遣出些人。”

众太医都惊了,陛下在此,他一个民间大夫,居然还敢发号施令?

景桓帝却没有发作,甚至依着陆无病的话将大部分太医遣出,只留卢慵一人在内帮忙。

他自己则转身去了正殿,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一个人站在那空旷而森严的大殿中央。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

多到连他这个帝王都不敢细想,此刻安静下来,一种万蚁噬心的感觉遍布全身。

太子逼宫,他胜了,却也输了。

作为一个帝王,他胜了;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没时间去想这些,如今北狄、南乌同时犯边,江山社稷,国祚绵延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朝堂上,那些背叛他的官员不能再用,可也不能现在就杀;

后宫里,皇后已废,六宫事务可交给魏清漓打理,魏家已经无人,日后便不会再有外戚之忧;

储君之位空悬,他是想立沈宸霄为太子,可朝臣们不可能接受一个未满周岁的太子。

现在唯一的能推出来的,只有沈昭翊。

可他和沈衍一样,都在演戏。

景桓帝的双手缓缓收紧,沈衍为了不惹自己忌惮,佯装废物,荒唐度日,沈昭翊又何尝不是?

昨夜他在殿上使出的那套剑法,杀伐果断,招招致命,不逊于谢凛。

是谁教他的?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一个儿子,一个侄子,这么多年,他竟都没认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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