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97章 沈昭翊

3936字

那是一位惊才绝艳的深宫皇子,他擅丹青,工诗赋,既能煮酒也会烹茶。

只要他想,就没有事情他做不好的事。

可他本不该这样出类拔萃,他应该永远屈居于太子之下,做一个温驯安静的陪衬。

他自幼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不出头冒尖。

他有一个好友,是永宁王府的世子沈衍。

和他这个皇子相比,他这个世子当的快活多了。

父亲宠着,先生纵着,连龙椅上的帝王,待他也总多几分笑意。

沈衍常入宫,也爱来找他玩。

可那日他看见了太子望着他们的眼神,平静,幽深,像结冰的湖面。

他就知道,他们不能再一起玩了。

隔日,皇后便以“不敬嫡母”为由,狠狠惩罚了他。

皇帝知道后也没太多反应,只是淡淡的扫他一眼,谁让他的生母是罪臣之女呢。

不过他还有个妹妹更惨,自出生便养在宫外寺庙,此生不得踏进宫门。

他被打了二十记宫杖,虽没有伤筋动骨,短时间却也不能再出门了。

沈衍偷偷来看他。他人虽小,却很聪慧,只一眼便明白了他被打的缘由。

之后他们明面上断了联系,私底下却从未真正疏远。

后来二人渐渐长大,一个成了京城有名的荒唐王爷,一个成了愚钝木讷的深宫皇子。

那天是个极重要的日子,即便是放在整个大夏的史册里,也注定要被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那个被万民称颂的宰相,沈衍的老师,谢隐山死了。

皇帝说,谢隐山是为证清白,自尽而亡。

可他知道不是。

谢隐山的儿子谢凛,在绛霄殿上指认沈衍弑师。

他是绝不相信沈衍会做出这种事,可谢凛亦非信口开河之人。

当夜,他悄悄出了宫。

这么多年,他在宫中也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出一趟宫,并非难事。

在见到沈衍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确实是沈衍杀了自己的老师。

他们相识多年,他了解他,

彼时的沈衍正拿着刀,考虑往哪里划可以一击毙命。

他上前夺过刀,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寻死有何意义?”他字字如钉,“你要做的,是找到真正的凶手。”

那一巴掌似乎打醒了沈衍,从那天起,他没再想着自尽了,开始着手调查关于谢隐山的一切。

不久后,他作为大皇子,奉旨出使南乌。

本来应当是太子去的,可南乌路远,又是异国他乡,太子不愿,这才落到了他头上。

离京那日,沈衍在城门外送他。

他笑着宽慰:“不过是出趟远差,不必挂心。”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两年。

当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客死他乡的时候,他又活着回来了。

归来后,南乌的朝廷给皇帝写了封信,信中对他大加赞扬。

这却引来了太子的忌惮,在太子的授意下,王策将他为皇帝准备的寿礼掉了包,原本的南海珊瑚,变成了一只气息奄奄的病虎。

皇帝震怒,下旨将他圈禁。

被押往省惩院那日,沈衍设法来见他最后一面,当时的他正在作画,画上是南乌太子。

一个他此生不会再见的人……

听完沈衍的解释,谢凛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他一只手梳理着沈衍的头发,另一只手将人揽得更紧,开口道:“看今日钟离玦的样子,必然是和沈昭翊有些故旧的。只是不知……是否整真像钟离玦说的那样,他和沈昭翊是我们这种关系?”

沈衍微微摇头,发丝蹭过谢凛的掌心:“钟离玦行事乖张,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谢凛的手指穿行在他的发间,轻柔的触碰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衍不自在地动了动,他实在是不习惯总被别人抱在怀里,可是谢凛似乎很喜欢这样抱着他。

谢凛静默片刻,又问:“沈昭翊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南乌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一直乱动,腿下的东西又有抬头的趋势,沈衍忙开口将话题引回到正事上:“他不愿提及他在南乌发生的事,除了那幅画,他什么都不肯说。当时我还想帮他转圜,让他不用进省惩院,他也拒绝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进省惩院的。”

谢凛抱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衍有耐不住,正要起身,谢凛又将他按了回来:“我有一件事一直挺好奇的,景桓帝是个疑心深重又冷血无情的帝王,这我清楚。可沈昭翊送了只快死的老虎给他,他也只是将人关进省惩院。反倒是沈昭华,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又是唯一的女儿,为何自出生起就被养在慈恩寺,连见几乎都不见?”

沈衍抿着唇,不吭声。

经过这些时日,他已经不敢再对谢凛撒谎了,可他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只能不吭气。

见他这副模样,谢凛低笑一声,凑近他耳畔,声音里带着诱哄的意味:“这样吧,你若是不想回答,就亲我一下。亲了,我便不问了。”

沈衍不是觉得亲一下不行,而对亲完之后会发生事有着本能的腿软。

他犹豫片刻,飞快地凑过去,在谢凛脸上啄了一口,随即退开些许,试探着问:“这样可以吗?”

“我是让你亲我,不是碰一下就分开。”

沈衍的心跳骤然加快:“那你想我这么亲?”

话音未落,谢凛已扣住他的后颈,深深吻了下来。指尖在他下颌微微用力,沈衍便不由自主地启唇,任由对方的舌尖长驱直入,攻城掠地,疯狂的占领着口中的一切。

分开时,两人都已气息紊乱。

谢凛抵着他的额,低声问:“学会了吗?”

沈衍没有回答,只是双颊绯红地望着他,眼底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谢凛的拇指抚过他被吻得艳红的唇角,哑声道:“学会了,就开始。”

沈衍懵了:“什么?刚刚不是亲了吗?”

“刚刚不算,那是我教你,只有你主动亲我才算。”谢凛呼吸仍有些重,催促道,“快点。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要‘教’到什么时候。”

见沈衍还是不动,谢凛挑眉:“再不亲,我就继续‘教’你了,但这可不算你主动。”

沈衍气的咬牙:“合着算不算,都是你说了算?我什么都做不了主。”

谢凛动作忽然一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反问他:“你想做主吗?”

沈衍直觉不妙,刚要开口拒绝,谢凛已经再次封住了他的唇。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被尽数吞没。

很快,沈衍就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让他做主”了。

天光微亮,琼花楼内彻夜的笙歌笑语才刚刚结束,只剩下满楼的脂粉香和残酒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雕花木窗,未见来人,只这只手,都足以勾人心魄。

那并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可那只手就是那么的夺人视线,指节分明如竹节,肌肤如同浸了水的宣纸,单薄而透明,底下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窗户无声敞开,一身夜行衣的凤舞利落的翻身进入屋内。

屋内的地上正躺着一个男人,那是凤舞今夜的恩客——兵部左侍郎张文焕。

他还沉浸在美梦之中,以为自己正怀抱美人翻云覆雨,嘴里不时还漏出几声暧昧呻吟。

凤舞瞟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团碍眼的秽物。

不远处立着一架潇湘映水琉璃屏,凤舞走到屏后,准备换下这身夜行衣。

刚解开两粒衣扣,他脱衣动作倏然顿住,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自他手中破空而出,擦过屏风边缘,直穿层层帷幔而去。

可奇怪的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既没有撞击声,也没有飞刀没入皮肉的声音。

凤舞心中一惊,那人应该是徒手接住了飞刀。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幔后走出。

凤舞眉头蹙起:“张二,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张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飞刀的手指缓缓收紧:“王爷说南乌的太子已经到了京城,要我们两个去探一探他在京城的藏身之所。”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凤舞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自他到了京城之后,但凡沈衍有命,基本上都是他与张谦一起,他不是不明白沈衍的意思。

沈衍在给他们两个制造相处的机会,好让二人把话说开,甚至更近一步。

可是今天看见张谦,他心口却莫名堵着一股气。

为什么这人总是拿王爷当借口?难道没有王爷的命令,他就不会主动来找他么?

凤舞压下心头的火,冷淡的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回到屏风后,屏风外的人却仍未离开,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凤舞干脆抬手继续解衣。

布料窸窣滑落,一道雪白的身影在屏风后隐约透出轮廓。

张谦也没想到会如此,他本是有话想说才迟迟未走,此刻看见屏风后的朦胧人影,心头竟乱做一团。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什么牵着,定在那道影子上。

昏黄的烛光将人影勾勒得朦朦胧胧。体温愈发升高,眼看就要失态,张谦当即转身欲走,凤舞却开口道:“把我床上那件衣服拿来。”

屋内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躺在地上做春梦,这话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张谦走到床边,床上是一件大红色的外衫,虽不露别处,但领口却开得极低。

他拿着衣服,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屏风边,将衣服递了过去,可等了许久,凤舞都没接。

张谦正觉奇怪,想要抬眼,却先看见一双纯白的脚,赤足踏在地上,雪白的足踝,纤细的小腿……

他眼神猛地一滞,再不敢往上。

将衣服匆匆往凤舞怀中一塞,却没人接,衣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张谦深吸一口气,俯身将衣服捡起,又抖开红衣,披在凤舞身上,眼神始终躲避着。

凤舞却忽然抬手,握住了他正欲收回的手腕。

“为何不看我?”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不是没瞧过。”

张谦手腕一僵:“你……”最终也只化作一声低叹,“仔细着凉。”

凤舞看着他,缓缓靠近:“张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不男不女,而是因为你瞧不上我,你嫌我脏,对吧。”

这么多年,杀伐决断从不迟疑的张谦,头一次有了语塞的感觉,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解释。

张谦抽回手:“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莫要自轻。”

“看着我。”

张谦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凤舞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就这样直直撞入他眼底。

凤舞又贴近几分,和他不过毫厘之距:“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不如……”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那勾人的尾音,已足够让人遐想。

张谦想也不想:“不行。”

凤舞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退后几步,轻笑一声,笑意里却尽是讥讽:“这些时日我还当你变了,原来还是一样。”说着向窗外一指,“你走吧,南乌太子的事你不必插手,我一个人查得了。”

张谦还想说什么,凤舞却已不给他机会。

只见指尖银光一闪,一枚细针倏地射向地上张文焕的头顶。

张文焕身体一颤,仿佛快要醒来。

张谦是绣衣使,绝不能在此处被张文焕看见。

他最后深深看了凤舞一眼,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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