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惊才绝艳的深宫皇子,他擅丹青,工诗赋,既能煮酒也会烹茶。
只要他想,就没有事情他做不好的事。
可他本不该这样出类拔萃,他应该永远屈居于太子之下,做一个温驯安静的陪衬。
他自幼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不出头冒尖。
他有一个好友,是永宁王府的世子沈衍。
和他这个皇子相比,他这个世子当的快活多了。
父亲宠着,先生纵着,连龙椅上的帝王,待他也总多几分笑意。
沈衍常入宫,也爱来找他玩。
可那日他看见了太子望着他们的眼神,平静,幽深,像结冰的湖面。
他就知道,他们不能再一起玩了。
隔日,皇后便以“不敬嫡母”为由,狠狠惩罚了他。
皇帝知道后也没太多反应,只是淡淡的扫他一眼,谁让他的生母是罪臣之女呢。
不过他还有个妹妹更惨,自出生便养在宫外寺庙,此生不得踏进宫门。
他被打了二十记宫杖,虽没有伤筋动骨,短时间却也不能再出门了。
沈衍偷偷来看他。他人虽小,却很聪慧,只一眼便明白了他被打的缘由。
之后他们明面上断了联系,私底下却从未真正疏远。
后来二人渐渐长大,一个成了京城有名的荒唐王爷,一个成了愚钝木讷的深宫皇子。
那天是个极重要的日子,即便是放在整个大夏的史册里,也注定要被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那个被万民称颂的宰相,沈衍的老师,谢隐山死了。
皇帝说,谢隐山是为证清白,自尽而亡。
可他知道不是。
谢隐山的儿子谢凛,在绛霄殿上指认沈衍弑师。
他是绝不相信沈衍会做出这种事,可谢凛亦非信口开河之人。
当夜,他悄悄出了宫。
这么多年,他在宫中也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出一趟宫,并非难事。
在见到沈衍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确实是沈衍杀了自己的老师。
他们相识多年,他了解他,
彼时的沈衍正拿着刀,考虑往哪里划可以一击毙命。
他上前夺过刀,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寻死有何意义?”他字字如钉,“你要做的,是找到真正的凶手。”
那一巴掌似乎打醒了沈衍,从那天起,他没再想着自尽了,开始着手调查关于谢隐山的一切。
不久后,他作为大皇子,奉旨出使南乌。
本来应当是太子去的,可南乌路远,又是异国他乡,太子不愿,这才落到了他头上。
离京那日,沈衍在城门外送他。
他笑着宽慰:“不过是出趟远差,不必挂心。”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两年。
当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客死他乡的时候,他又活着回来了。
归来后,南乌的朝廷给皇帝写了封信,信中对他大加赞扬。
这却引来了太子的忌惮,在太子的授意下,王策将他为皇帝准备的寿礼掉了包,原本的南海珊瑚,变成了一只气息奄奄的病虎。
皇帝震怒,下旨将他圈禁。
被押往省惩院那日,沈衍设法来见他最后一面,当时的他正在作画,画上是南乌太子。
一个他此生不会再见的人……
听完沈衍的解释,谢凛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他一只手梳理着沈衍的头发,另一只手将人揽得更紧,开口道:“看今日钟离玦的样子,必然是和沈昭翊有些故旧的。只是不知……是否整真像钟离玦说的那样,他和沈昭翊是我们这种关系?”
沈衍微微摇头,发丝蹭过谢凛的掌心:“钟离玦行事乖张,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谢凛的手指穿行在他的发间,轻柔的触碰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衍不自在地动了动,他实在是不习惯总被别人抱在怀里,可是谢凛似乎很喜欢这样抱着他。
谢凛静默片刻,又问:“沈昭翊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南乌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一直乱动,腿下的东西又有抬头的趋势,沈衍忙开口将话题引回到正事上:“他不愿提及他在南乌发生的事,除了那幅画,他什么都不肯说。当时我还想帮他转圜,让他不用进省惩院,他也拒绝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进省惩院的。”
谢凛抱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衍有耐不住,正要起身,谢凛又将他按了回来:“我有一件事一直挺好奇的,景桓帝是个疑心深重又冷血无情的帝王,这我清楚。可沈昭翊送了只快死的老虎给他,他也只是将人关进省惩院。反倒是沈昭华,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又是唯一的女儿,为何自出生起就被养在慈恩寺,连见几乎都不见?”
沈衍抿着唇,不吭声。
经过这些时日,他已经不敢再对谢凛撒谎了,可他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只能不吭气。
见他这副模样,谢凛低笑一声,凑近他耳畔,声音里带着诱哄的意味:“这样吧,你若是不想回答,就亲我一下。亲了,我便不问了。”
沈衍不是觉得亲一下不行,而对亲完之后会发生事有着本能的腿软。
他犹豫片刻,飞快地凑过去,在谢凛脸上啄了一口,随即退开些许,试探着问:“这样可以吗?”
“我是让你亲我,不是碰一下就分开。”
沈衍的心跳骤然加快:“那你想我这么亲?”
话音未落,谢凛已扣住他的后颈,深深吻了下来。指尖在他下颌微微用力,沈衍便不由自主地启唇,任由对方的舌尖长驱直入,攻城掠地,疯狂的占领着口中的一切。
分开时,两人都已气息紊乱。
谢凛抵着他的额,低声问:“学会了吗?”
沈衍没有回答,只是双颊绯红地望着他,眼底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谢凛的拇指抚过他被吻得艳红的唇角,哑声道:“学会了,就开始。”
沈衍懵了:“什么?刚刚不是亲了吗?”
“刚刚不算,那是我教你,只有你主动亲我才算。”谢凛呼吸仍有些重,催促道,“快点。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要‘教’到什么时候。”
见沈衍还是不动,谢凛挑眉:“再不亲,我就继续‘教’你了,但这可不算你主动。”
沈衍气的咬牙:“合着算不算,都是你说了算?我什么都做不了主。”
谢凛动作忽然一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反问他:“你想做主吗?”
沈衍直觉不妙,刚要开口拒绝,谢凛已经再次封住了他的唇。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被尽数吞没。
很快,沈衍就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让他做主”了。
天光微亮,琼花楼内彻夜的笙歌笑语才刚刚结束,只剩下满楼的脂粉香和残酒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雕花木窗,未见来人,只这只手,都足以勾人心魄。
那并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可那只手就是那么的夺人视线,指节分明如竹节,肌肤如同浸了水的宣纸,单薄而透明,底下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窗户无声敞开,一身夜行衣的凤舞利落的翻身进入屋内。
屋内的地上正躺着一个男人,那是凤舞今夜的恩客——兵部左侍郎张文焕。
他还沉浸在美梦之中,以为自己正怀抱美人翻云覆雨,嘴里不时还漏出几声暧昧呻吟。
凤舞瞟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团碍眼的秽物。
不远处立着一架潇湘映水琉璃屏,凤舞走到屏后,准备换下这身夜行衣。
刚解开两粒衣扣,他脱衣动作倏然顿住,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自他手中破空而出,擦过屏风边缘,直穿层层帷幔而去。
可奇怪的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既没有撞击声,也没有飞刀没入皮肉的声音。
凤舞心中一惊,那人应该是徒手接住了飞刀。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幔后走出。
凤舞眉头蹙起:“张二,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张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飞刀的手指缓缓收紧:“王爷说南乌的太子已经到了京城,要我们两个去探一探他在京城的藏身之所。”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凤舞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自他到了京城之后,但凡沈衍有命,基本上都是他与张谦一起,他不是不明白沈衍的意思。
沈衍在给他们两个制造相处的机会,好让二人把话说开,甚至更近一步。
可是今天看见张谦,他心口却莫名堵着一股气。
为什么这人总是拿王爷当借口?难道没有王爷的命令,他就不会主动来找他么?
凤舞压下心头的火,冷淡的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回到屏风后,屏风外的人却仍未离开,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凤舞干脆抬手继续解衣。
布料窸窣滑落,一道雪白的身影在屏风后隐约透出轮廓。
张谦也没想到会如此,他本是有话想说才迟迟未走,此刻看见屏风后的朦胧人影,心头竟乱做一团。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什么牵着,定在那道影子上。
昏黄的烛光将人影勾勒得朦朦胧胧。体温愈发升高,眼看就要失态,张谦当即转身欲走,凤舞却开口道:“把我床上那件衣服拿来。”
屋内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躺在地上做春梦,这话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张谦走到床边,床上是一件大红色的外衫,虽不露别处,但领口却开得极低。
他拿着衣服,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屏风边,将衣服递了过去,可等了许久,凤舞都没接。
张谦正觉奇怪,想要抬眼,却先看见一双纯白的脚,赤足踏在地上,雪白的足踝,纤细的小腿……
他眼神猛地一滞,再不敢往上。
将衣服匆匆往凤舞怀中一塞,却没人接,衣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张谦深吸一口气,俯身将衣服捡起,又抖开红衣,披在凤舞身上,眼神始终躲避着。
凤舞却忽然抬手,握住了他正欲收回的手腕。
“为何不看我?”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不是没瞧过。”
张谦手腕一僵:“你……”最终也只化作一声低叹,“仔细着凉。”
凤舞看着他,缓缓靠近:“张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不男不女,而是因为你瞧不上我,你嫌我脏,对吧。”
这么多年,杀伐决断从不迟疑的张谦,头一次有了语塞的感觉,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解释。
张谦抽回手:“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莫要自轻。”
“看着我。”
张谦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凤舞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就这样直直撞入他眼底。
凤舞又贴近几分,和他不过毫厘之距:“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不如……”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那勾人的尾音,已足够让人遐想。
张谦想也不想:“不行。”
凤舞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退后几步,轻笑一声,笑意里却尽是讥讽:“这些时日我还当你变了,原来还是一样。”说着向窗外一指,“你走吧,南乌太子的事你不必插手,我一个人查得了。”
张谦还想说什么,凤舞却已不给他机会。
只见指尖银光一闪,一枚细针倏地射向地上张文焕的头顶。
张文焕身体一颤,仿佛快要醒来。
张谦是绣衣使,绝不能在此处被张文焕看见。
他最后深深看了凤舞一眼,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