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72章 想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3353字

快到正午,沈衍才从琼花楼出来。

脚刚迈出门槛,就被宁良带着禁军“请”进了宫。

即便宁良不开口,沈衍都知道,应该是景桓帝动怒了,否则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召他入宫。

果不其然,沈衍刚一进绛霄殿,还未行礼,几沓奏折便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脚边。

景桓帝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好好看看,这都是弹劾你的折子!”

沈衍低头瞥了一眼,心头竟浮起一个念头——居然只有这么一点吗?

景桓帝像是看穿了他,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觉得这些并不多?”说着重重一拍龙案,桌上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那你再看看这儿。”

龙案上正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这些年,你正事不干一件,终日游手好闲,行事荒唐。朕念在你父母的份上,从未苛责于你。可昨日你竟在琼花楼闹出那般丑事,去青楼狎妓不说,还以势压人。赫连涂孤都告到御前来了!他陈述之时,朕都觉得脸没地放!”

沈衍当即跪下:“陛下恕罪。赫连涂孤与臣抢人未成,这才怀恨诬告,还请陛下切莫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不信他?那满京城的百姓呢?你知道那些那些百姓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荒淫无耻,逛个青楼还要仗势欺人!”

沈衍俯首触地:“陛下息怒。”

景桓帝靠在龙椅上:“朕有时真不明白,你究竟想如何。这个赫连伊尔,论出生、论模样都可与你相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衍只是跪着,不吭声。

“你不想娶赫连伊尔?”

沈衍低着头,如实答:“不想。”

景桓帝双目微沉,一股无形的气压在绛霄殿内弥漫开来,他盯着沈衍,沉声问:“为什么?”

这其实是个很要命的问题,一旦答得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景桓帝宠爱沈衍,是因为沈衍姓沈,是大夏皇族,是他的侄子。他希望沈衍娶赫连伊尔,同样也因为沈衍姓沈。

他可以许沈衍无尽的富贵、崇高的地位,却唯独不能给他实权。

这些年来的,沈衍种种荒唐行径,之所以从未被真正问责,从某种意义上说,景桓帝是乐意看见这样一个结果的。

“因为臣不喜欢赫连伊尔。”沈衍的声音格外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臣想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话音刚落,景桓帝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衍,那双惯常深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愕、不解,最终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所爱之人……”景桓帝在齿尖重复这四个字,缓缓向后靠上龙椅,目光投向虚空,“永宁,你知不知道,想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这个愿望,对沈氏皇族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

沈衍抬眼,他从未见这样的景桓帝,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皇帝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陈锦突然叩门:“陛下,周勉周大人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

景桓帝这才回神,坐直了身子,吩咐道:“让他进来。”

陈锦推开门,周勉快步而入,跪下行礼:“臣周勉参见陛下。”

“平身。”景桓帝的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沉稳,“何事如此急切?”

周勉起身,目光扫过仍跪在一旁的沈衍,欲言又止。见景桓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才开口道:“陛下,边关百八里加急,北狄正在边境秘密增兵。”

“什么?”景桓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笔架晃动,“北狄小儿好大的胆子!前脚才递了降表,后脚就敢暗中增兵?蛮夷之邦,果然毫无信义可言!真当朕不敢发兵,将其夷为平地吗?”

要说景桓帝这个皇帝做的真是不容易,一个上午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周勉连忙劝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景桓帝深吸一口气,指节一下下叩着扶手:“前段时间他们不是还挺安分的吗?为何突然有此异动?”

周勉又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双手呈上:“陛下请看此物。”

景桓帝接过,徐徐展开。纸条上是歪斜的北狄文字,他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天佑北狄,大夏皇帝与谢凛不和。

周勉道:“此乃臣截获的飞鸽传书,看方向,是从归义侯府发出的。这几日,侯府每日皆有信鸽往来,臣恐打草惊蛇,只拦下这一路。其上……便是此言。”

景桓帝的手指重重敲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纸条上的话虽未言明,但北狄不安分原因已经找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衍依旧跪着,周勉垂手肃立,景桓帝靠在御座上,没人开口,空气仿佛凝固。唯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清晰得让人的心口发紧。

良久,景桓帝看向沈衍:“这纸条写‘天佑北狄,大夏皇帝与谢凛不和’,你怎么看?”

这问题来得突兀,周勉眼皮微跳,下意识看向沈衍。

沈衍垂着头:“北狄蛮夷,豺狼心性,畏威而不怀德。陛下如此仁德,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捏造此等谣言,实乃小人之国,不足与谋。”

景桓帝本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切实见解,微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周勉:“你以为如何?”

周勉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破除陛下与侯爷不和的传闻。”

“继续说。”

“会有此传闻,根源在于前几日陈安康之事。然而,大夏律法并未禁止子民与外族通婚,边境十二城中,亦有与北狄结亲者。陈安康之过,在于其隐瞒实情。侯爷作为统帅,顾念下属也是情有可原。臣斗胆建议,陛下或可对此事小惩大诫,既彰显陛下的仁德,也能让侯爷感念天恩,更死心塌地的为陛下效力。”

景桓帝沉吟片刻,未置可否:“此事……容朕再思量。”

周勉也不多劝,躬身应道:“是。”随即,他侧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沈衍,“既然王爷也在这儿,下官有一事,想请教王爷。”

“周大人请讲。”

“王爷这段时间陪着伊尔公主,可曾觉察公主有何异常之处?”

沈衍面露疑惑,摇了摇头:“并未发觉。”

景桓帝也凝目望来:“周爱卿为何如此发问?”

周勉双膝跪地:“回陛下,臣担心北狄送伊尔公主来,并不是简单想要和亲的。”

“此话怎讲?”

“陛下,据臣探查,现任的北狄汗王虽然子嗣众多,却唯独对赫连伊尔极尽宠爱,反观赫连涂孤,虽是王子,却因为其生母是个女奴,并不受汗王喜爱,这才被选为质子送来大夏。”周勉抬起头,神色肃然,“所以臣认为,她的此行的目的,恐怕不止于和亲……只是臣眼下尚无实证,不敢妄断。”

“你可是察觉了什么?”景桓帝追问。

“近日市井之中,悄然流传起一则谣言,说先帝并非因病驾崩,而是因服食丹药过量而亡。百姓愚昧,会传些流言蜚语本也不足为奇。可问题就是,这些流言是从归义侯府里传出的。”

因为御案上堆积的奏折遮挡,所以周勉没能看见,在他说先帝是因服食丹药过量而亡时,景桓帝置于膝上的手,骤然收紧了。

周勉问道:“陛下,可需臣再深入追查?”

“不必。”景桓帝立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此事你无需再管。”

周勉虽心存疑惑,仍立刻应道:“臣遵旨。”

景桓帝沉默片刻,似在权衡,随即吩咐道:“周勉,兵部自你执掌以来,气象一新,朕心甚慰。你这个兵部尚书,做得很好。北狄动向,仍需密切留意,一有异动,即刻来报。至于归义侯府……此后不必再派人监视了,朕自有安排。”

“臣领旨。”周勉躬身。

景桓帝像是这才想起仍跪在一旁的沈衍,目光扫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从现在开始,你也不必再陪着赫连伊尔了。”

沈衍面上立刻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还未及开口谢恩,景桓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既口口声声说,想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那便好好去寻一个,带来给朕瞧瞧。莫再终日游手好闲,走鸡斗狗,徒惹非议。”

沈衍叩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深深俯下身去:“臣……谨遵陛下教诲。”

“都退下吧。”景桓帝挥了挥手,眉宇间透出深重的倦色。

二人行礼,一同退出了绛霄殿。

宫道长而空旷,正值午后,整个皇城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

周勉稍稍放慢脚步,压低声音:“敢问王爷,为何不直接让下官挑明赫连伊尔所做之事?”

沈衍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咱们这位陛下啊……生性多疑。你才接任兵部不久,虽然有建树,可他也未必会有多信你,不如给他一点苗头,让他自己去查。”

“可王爷如何能断定,只要提到此事,陛下就绝对不会容赫连伊尔继续留在京城?”

沈衍脚步未停:“因为她触到了沈氏皇族,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隐秘……”

景桓帝嘴上说着要考虑,行动却异常迅速。太阳还没落山,镇北侯府外的兵就撤了,还是陈锦亲自去撤的,据说,陈锦还在镇北侯府里待了好半晌才出来。

尽管皇帝还没放陈安康,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这是迟早的事。

陈安康是个既有罪又无罪的人。皇帝想要敲打谢凛的时侯,他有罪,可现在皇帝不想动谢凛了,他自然无罪。

这宫闱朝堂之事,向来如此,罪名真伪,往往只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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