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听说了没有,城门口的那事……”
“现在满城谁还不知道,今天一早,并州的灾民跪在城门外,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非要面见皇上不可!”
“说来也怪,他们光喊着要见皇上,要皇上为他们做主,也不说有什么事。”
“可不是嘛,这一闹,进出城门的路全给堵死了。”
清晨时分,永宁王府内的侍女婆子正聚在一起,讨论今早发生城门口发生的稀罕事。
这也算大夏建国以来的奇闻了,数千灾民堵在城门口,既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只管在口中三呼万岁,说他们要见皇上,让皇上为他们做主。
可皇帝那是这些灾民想见就见的,是以现在情况有些胶着。
灾民太多,不可能全部抓了,但皇帝又不可能真的去见这些灾民,所以整个京城都僵住了。
每日往来城门口的人流车马何其之多,这一堵,不知耽误了多少要紧事。
几个侍女正说话间,王忠领着一位青年将领朝内院走来。她们虽不识得那将领,但见他身后是清一色红盔红甲的卫兵,立刻明白这是天子亲兵,连忙退避到一旁。
此时的沈衍才刚起身,正由侍女们服侍更衣。
那青年将领走进屋内,行礼道:“末将参见王爷。”
沈衍嘴角微扬:“宁统领早啊,不知宁统领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说话间,一旁的侍女正要为沈衍系上那条嵌着东珠的青玉腰带,不知是腰带太复杂还是怎的,系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见沈衍身形微转,手腕轻翻,腰带已稳稳扣在腰间。
宁良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动,随即恭敬道:“回王爷,陛下派我来请您进宫。”
沈衍笑道:“陛下着急吗?若是不急,本王早膳还未用,不如等本王用了早膳再去……”
宁良微微欠身:“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他虽未直说,但这个意思就是不能耽搁,要立刻入宫了。沈衍抖了抖衣袖:“既如此,那就请宁统领带路吧。”
因为这次是禁军统领亲自来接的,马车一路行至绛霄殿外才停下。
刚一下车,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太监立刻躬身迎上,低眉顺眼地为沈衍引路。
还未进殿门,景桓帝的怒吼声已传了出来,“废物!居然连这点事都查不明白……朕要你们有何用!”
那太监弓着腰,低着头在前面引路,行至殿门前时,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飘入沈衍的耳中,“陛下为城门口的事龙颜大怒,王爷千万当心。”
沈衍眸光微动,抬眼看去,只见那太监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方才的提醒只是幻觉。
待到书房门口,他抬手道:“王爷请。”
沈衍略一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的左边立着太子沈昭临和宰相谢文渊,右边依次站着六部的几个尚书,周勉是新任的兵部尚书,亦在其中。
沈衍正要行礼,景桓帝已抬手道:“免礼。”
“不知道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谢文渊上前一步:“王爷可知今晨正阳门之事?”
沈衍不好意思的笑笑:“宁统领到府上传召时我才起身,所以尚不知道城门发生了何事。”
沈衍的话成功的让殿内所有人都无语了,这都已经巳时末了,他们议事都已经议到了现在,这位永宁王居然才刚刚起身,还真是不堪造就!
谢文渊轻咳一声,正色道:“王爷,今晨正阳门外突然出现了数千灾民,他们皆是从并州一路跋涉而来,此刻正跪堵在城门口,恳请面见圣上。”
沈衍大惊:“竟有此事!”
谢文渊继续道:“如今京城内外一片非议,到处都是在议论这些灾民的。”
“那还不快快驱逐了他们?”
“这如何使得!”没等谢文渊说话,苏兆兴先跳了起来,“这些灾民一路从并州到京城,沿途看见的人不知多少。如今又闹出这般动静,若是强行驱逐,岂不是有违陛下以仁孝治天下的圣名。”
苏兆兴是礼部尚书,又是迂腐书生,但凡议事必要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
沈衍道:“那怎么办?”
谢文渊接过话头:“请王爷来就是想解决此事。那些灾民执意要面见圣上,但想必王爷也明白,陛下是万金之躯,怎么能随随便便去见这些灾民。所以想请王爷代陛下前去,既安民心,也看看这些灾民到底想干什么。”
见沈衍面露犹疑,景桓帝眸光一沉:“永宁可是不愿去?”
沈衍连忙拱手:“臣自当效劳,只是……刚刚谢相也说了,灾民有数千之众,臣一人去,恐怕难以控制住场面。”
沈昭临立刻道:“父皇,儿臣愿意同去。”
“不可。”徐一清上前道,“陛下,这些灾民来的蹊跷,并州距京城千里之遥,他们能一路来到京城必有隐情。太子乃国之储君,若灾民中混有歹人,恐有危险。”
徐一清是吏部尚书,也是徐家的家主。和之前的李家不同,徐家极为低调,入朝为官的人也少,只有徐一清和徐衡。也正因如此,皇帝才放心把如此重要的吏部交给徐一清。
景桓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确实不妥……”
沈衍眼神一闪,刚要开口,一个令他心头一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臣愿陪永宁王殿下同去。”
只见谢凛缓步走进殿内,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官服,银色护腕在袖间若隐若现。
沈衍暗自皱眉,他本意是想让周勉同去的,没想到会惹来谢凛。周勉才升任兵部尚书,尚需在圣上面前有些表现,此事正好是他表现的好时机。却不想半路杀出个谢凛,经过昨天的事情,他绝不想再和谢凛单独相处。
沈昭临许是看出了沈衍心中所想,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如让宁将军同去。谢侯爷才返京城,许多事情怕是都不熟悉,宁将军是禁军统领,天子亲兵,同去也既可显天威浩荡,又能护得永宁周全。”
景桓帝沉吟片刻:“宁良。”
宁良本在殿外候命,听见召唤,应声而入:“臣在。”
“你即刻点一队精兵,随永宁前去安抚灾民。”
“是!”
宁良话音刚落,谢文渊突然出声:“陛下。”
“谢相有何见解?”
“老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不宜大张旗鼓。永宁王代天子面见灾民已是皇恩浩荡,若是再派重兵随行,反倒显得朝廷心虚。”
谢文渊到底是宰相,虽然平常没什么功绩,但这句话却一语中的。
并州灾民之事在京城已经人尽皆知,若是再带兵去,无论本意如何,都难免被解读为武力镇压。
沈昭临皱眉道:“可若是不带兵,纵使宁将军武功盖世,也无法在数千灾民之中,护得永宁平安吧。”
景桓帝不知在想些什么,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几圈,突然道:“宁良,谢凛,你二人不要带兵,陪着永宁同去,你二人都是高手,应当能护他周全。”
“是。”
“是。”
沈衍苦笑着走出了绛霄殿,并州这些灾民是怎么来的,他心知肚明,有没有危险,他再清楚不过,眼下景桓帝的决定让他真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但景桓帝已经发话了,沈衍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按旨办事。
三人沉默地行至宫门,宫门口正停着三匹骏马。
宁良一个翻身上了马,沈衍和谢凛却是一动都没动。
宁良奇怪道:“王爷,还不走吗?”
沈衍没动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本就不擅长骑马,另一个则是因为他小腿有伤,虽然走路无碍,但是骑马还是不行。
沈衍想了想,提议道:“不如你二人骑马先去,我随后乘马车跟上。”
宁良被沈衍的娇气给惊了,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要坐马车!怎么不干脆坐轿子算了!
谢凛冷冷道:“靠近城门口的几条路上,全是围观的百姓,你要是坐马车,怕是明天也到不了。”
此刻,沈衍只恨今早出门的时候没把燕七带着,而是让燕七去照顾燕六了,若是燕七在,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
他只得如实道:“我腿受伤了,骑不了马。”
宁良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沈衍,当即翻身下马:“不如王爷与末将共乘一骑。”
他会说这句话也是考虑过的,沈衍无法单独骑马,坐马车又耽误时辰,那只能和他同乘一骑。毕竟沈衍和谢凛的关系摆在那儿,总不能让他们俩共骑。
沈衍点点头,正欲上马,谢凛突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凌空举起,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匹马上。
还没等沈衍反应过来,谢凛已翻身上马,坐在沈衍身后,双臂一收将他困在怀中。
“驾!”
随着谢凛一声轻喝,马立刻向前奔去。
沈衍惊得都蒙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已奔出了数里。
他挣扎着要下马,却被谢凛死死的按住。
谢凛贴在他耳畔低语道:“你要乱动摔下去,可别怪我见死不救。”
眼看马越来越快,沈衍也不敢再挣扎,他是斜坐在马上的,这个姿势极其不不安全,稍不留神就会跌下马去。
没多久,宁良策马追了上来。沈衍本想求救,只见宁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不仅未加阻拦,反而扬鞭加速,将二人甩在身后。
沈衍的心彻底死了,他自从上了马,身体就一直在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谢凛见他如此,幽幽道:“永宁王殿下……你怎么在发抖啊……你就这么怕我吗……”这句话是挨着沈衍的耳边说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他发颤的耳尖。
沈衍抿唇不语,只将身子竭力向前倾去,头也转向前方,目光定在不断后退的人影和街景上。
他努力的想让自己忽视,他现在正和谢凛同乘一骑的事实,可身后之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并且随着马蹄的起落,二人的身体总会控制不住的撞在一起,沈衍只觉得自己被撞的浑身都疼。他不明白,同是男人,身后这人怎么硬得像块铁?
见沈衍不说话,谢凛也不再出声,只是催动着身下的坐骑跑的更快。
疾风扑面,沈衍下意识抓住了谢凛戴着护腕的手臂。那精钢护腕上刻的是凶兽梼杌,咯的他手心生疼,却又不敢松手,生怕一个不留神真掉了下去。
谢凛的呼吸却灼热地喷在他颈侧,激起一阵战栗,他死死攥着谢凛的护腕,指节都泛了白。
就这么煎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三人终于到了城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