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缓缓转身,盯着这看似疯癫的老头。
眼前这个老头和叫花子没什么区别,衣衫褴褛,须发板结。
浑身上下唯有一样特别,那就是特别脏,像是在牢里待久了,和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完全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沈衍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语气却放缓:“老人家方才的词唱的真好,不知是从何处知晓这唱词的?”
只听那老头嗤笑一声:“小子,不必试探我,你既然想调查无生教,岂会不知这十六字真言。想问什么就问,别来这套。”
这老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沈衍也没恼,反而笑道:“是在下失礼了,还未请教老人家高姓大名?”
老头摆摆手:“贱名不敢污了贵耳,我姓李,叫我李老头便是。”
“原来是李老伯,”沈衍语气一转,沉声问道,“李老伯是无生教中人?”
“算是吧。”
“为何说‘算是’?”
李老头耷拉着眼皮,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唏嘘:“无生教早已从世上消失,如今剩下的不过几句唱词,一些念想……和几把老骨头,可不是算是。”
沈衍紧追不放:“朝廷明令,无生教乃蛊惑人心、危害社稷的邪教。”
李老头浑不在意的笑道:“正正邪邪,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又能说得清呢……就像当官儿的不一定全是好人,无生教里也不一定全是坏人,你说是吧……”
他话中分明意有所指,却又不肯说破。
沈衍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不知是李老伯是怎么进来的?”
“唉……说起来丢人……”李老头咂咂嘴,仿佛不愿意提起的模样,“我生性好酒,偏又生了一身懒骨头,不肯做些正事,只好去偷酒喝。却不想却被人逮住了,这不就被抓进来了。”
沈衍静静的注视着李老头,头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觉。
这李老头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看似疯癫,但每一句答话都滴水不漏,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
若在外面,沈衍自然有千百种手段叫他开口,可眼下偏偏是这么个情况,诸般手段皆无从施展,就像面对一个滑不溜手的油葫芦,无处着力。
沈衍有心再想问些什么,只见那李老头双目已闭,似乎是睡着了。
见他如此,沈衍也不再追问,寻了块相对干燥的墙角坐下,阖目静思。
自谢隐山去世后,沈衍一直在暗中追查无生教的踪迹,可惜并不顺利。就像李老头所说,无生教早在多年前就销声匿迹,即便还有残党存世,也都藏匿于暗处,追查起来可谓难如登天。
直至三个月前,吴四终于查到,并州太守刘璋就是无生教中人。
此事一出,沈衍便开始谋划着要前往并州,可他作为永宁王,除非皇命,不然出不了京城。
恰巧并州出了水灾之事,若是刘璋愿意好好治灾,那沈衍也找不到空子。可刘璋偏偏不是什么好官,不仅赈灾不力、中饱私囊,更致使并州民怨四起,这才让沈衍有了机会,策划灾民上京一事,一举撬动困局。
可沈衍没想到,居然还会在这个牢里,遇到无生教中人,这李老头究竟是什么来历,又对无生教所知多少……
“王爷,前面就到并州城了。”
随从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王子显慌忙直起身,模仿着沈衍惯有的淡漠语调:“嗯……直接去驿馆。”
沈衍一路以来一直是如此行事,随从不疑有他,领命而去。
不多时,马车停了。一路过来,王子显已经有了经验,知道这是到城门口官员迎接的地方了。
只听车外传来一片整齐的跪拜声响,为首一人高声禀道:“下官并州太守刘璋,拜见永宁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王爷可安好,下官听闻王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不已……”
王子显本就因他之事受皇上训斥,对此人毫无好感,当即不耐烦的打断道:“好了,快进城吧。”
刘璋也是没想到,沈衍居然连马车都不愿意下,又见一旁侍从皆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猜想他估计一路都是如此做派。便愈发确信,沈衍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主,根本办不了正事。所谓巡查,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一群人围着车队浩浩荡荡的进了城,王子显将车帘掀开一角,悄悄望去,只城中百姓皆静默地立于道旁,无人喧哗,更无人胆敢抬头,长街两侧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兵士,目光森然的盯着那些百姓,仿佛谁敢出声,立刻就能被正法。
不见一个灾民,不见一丝乱象,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行至驿馆,王子显知道不得不下车了。
侍从上前撩起车帘,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王子显目光扫过车外恭候的官员,很快便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刘璋。
王子显知道自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但这刘璋却更可恨。身为一方太守,竟然罔顾民生、贪敛赈银。既然沈衍还没回来,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治治刘璋。
他立于车辕之上,左侧是刘璋及一众躬身而立的官员,右侧是随行的侍从伸手等在一旁,以便他可以扶着下马车。
王子显眼神一转,对着侍从道:“退下。”
侍从应声退开。他转而望向刘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有劳刘大人伸手一扶。”
刘璋的脸立刻僵了,就算他是王爷,但扶他下马车这种事也是奴仆之事,不是他这个一州太守该做的,沈衍此举,无异于是当面折辱他。
王子显现在顶着沈衍的脸,胆子也大了起来,见刘璋迟迟没有动作,他开口道:“刘大人这是不愿……”
刘璋强扯出一丝笑意:“能搀扶王爷,是下官的荣幸。”随即将一只手臂伸了出去。
可惜刘璋没想到,王子显还没完。
他并未直接扶上,只向一旁递了个眼神,一名侍从立即上前,将一方锦帕铺在刘璋手臂之上。
这下不止刘璋呆住了,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冷气。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啊!让刘璋做奴仆之事不说,还让侍从以帕相隔,就好像连碰到衣料都嫌脏。
王子显这才缓缓抬手,虚虚搭在锦帕之上,淡声道:“刘大人,扶稳了。”
等王子显好不容易下了马车,刘璋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着。
见刘璋如此吃瘪,王子显心情大好,衣袖一拂,施施然的往驿馆里走去。
刘璋盯着他的背影,手中死死攥着那块锦帕,指节捏得惨白。
他为官二十余年,何曾受过如此羞辱!这永宁王仗着自己是王爷就如此看轻他,简直该死!
既然都到了这步,王子显决定好好把这出戏唱下去。
他步入正堂,端坐主位,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后,方才抬眼扫过站着的一众官员。
“你们可知罪啊……”
刘璋的神色已恢复如常,作为这群官员的领头,他上前一步道:“请王爷明示,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王子显神色一肃:“并州水患,朝廷早就拨付了赈灾银。可是尔等却未开仓放粮,致使民不聊生,如今灾民涌入京城,状告你刘璋赈灾不力,你还有何可说?”
刘璋抬头反问:“敢问王爷上京百姓有多少?”
王子显眉头微蹙:“数千之众。”
刘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袖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呈到王子显面前:“王爷请看。”
见刘璋如此镇定,王子显心头划过一抹异样。他接过卷轴打开,看清了内容后,整个人都呆住了,这居然是一卷万民书。
上面的大意是:并州太守刘璋治灾有方、体恤百姓,而赈灾不利的事,全是程家陈颐山做的。百姓自愿联名上书,恳请朝廷严查程家,还刘太守清白。
紧接着,堂下众官忽然齐声道:“王爷,刘太守自水灾以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一心只为百姓。臣等不忍见忠良蒙冤,还请王爷明察。”
上京的灾民只有数千,可这卷轴上的名字却一眼望不到头,王子显捧着那卷沉重的万民书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不是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工部是个摆设,空有尚书之名,真正重要政务根本不会让他参与。他本来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可是皇上突然让他来了并州。
他其实悄悄去看过那些到了京城的并州灾民,那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忽然涌出一个念头,他想为这些人做些什么,哪怕只能做一点儿也好……
既然从赈灾方面找不到突破口,他又道:“房屋与堤坝的修缮情况如何了?”
一个身材矮小、目光精明的官员应声出列,躬身答道:“回王爷,已在推进之中。”
王子显目光扫向他,蹙眉道:“你是何官职?本王怎么听说,那些受损的房屋至今还未动工修缮?。”
那官员神色微变,随即答道:“王爷,下官是并州的都水官秦通海。修缮之事确实还未开工,但事出有因。此次水灾冲毁了并州大半的房屋,所需耗材巨大,并州实在找不出那么多的原料。下官已紧急与邻省谈妥购料事宜,奈何连日下雨,道路难行,所以到的迟了些。”他话锋一转,谄媚道,“不过王爷洪福齐天,这不王爷刚到,那些原料也到了,明日就可以开始修缮。”
这是把重建不利的路也堵上了,王子显沉思片刻:“这万民书上说,程颐山阻挠赈灾,敛财害命是怎么回事?”
刘璋道:“程颐山已认罪,此刻就关在大牢里,王爷若想见,随时可以提来。”
王子显深吸一口气,心中冷笑,好呀,这就是没他的事了。
顶罪的人找好了,自己又撇得干干净净,还有万民书作保……现在他不仅治不了刘璋的罪,还得奖励他赈灾有功呢!把路堵的这么死,这刘璋还真不是一般人。
见王子显如此,刘璋心中一阵得意,就算是王爷又怎么样,和他斗,还是太嫩了些!
这间屋子里有这么多官员,却没有一个肯为民做事,王子显忽然觉得很累,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冷静冷静,抬手道:“本王明日再去见程颐山,都先下去吧。”
刘璋心中不屑道,这永宁王确实是个草包,这样就退了,面上却仍旧十分恭谨:“是,请王爷好生歇息,晚上为王爷准备了接风宴,还请王爷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