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殿外,宁良亲自值守。
凡有出入,无论身份高低,皆要盘查记录,即便是沈衍和谢文渊也不例外。
禁军知晓二人如今身份,弯着腰略略扫过一遍,便躬身退后。
宁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王爷,谢相。”
沈衍问:“今日陛下情形如何?”
宁良道:“回王爷,陛下还是未醒。太医院诸位大人轮番守在殿内,依着王爷的吩咐,每次至少三人一齐看诊施针,可陛下……仍不见起色。”
沈衍沉吟片刻,吩咐道:“把最近的出入记录拿来。”
宁良一个眼神示意,身侧禁军立刻将一本簿册双手奉上。
沈衍接了,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转向谢文渊:“不如谢相与本王一同过目,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像是在征询意见,可那册子已然递到了谢文渊面前。谢文渊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伸手接过。
逐页翻去,每日进出乾宁殿的人不少,以太医院的人最多。
齐思云早晚各来一次,每回至少携两名太医同行。
其余的则是各宫妃嫔,待的时间都不长,请个安便走了。
这也是魏清漓的意思:探望陛下可以,却不能长久留于殿中,以免搅扰圣躬静养。
沈昭华作为公主,也来探望过多次,整个后宫中,唯一不曾来过的,便是太后了。
监国之权终究还是落在了沈衍身上,她心中不快倒也正常。
谢文渊盯着出入册上的某处,凝神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韩起居近日为何频频出殿?”
宁良答道:“自陛下昏迷以来,韩起居日夜守在殿中。也是过于操劳,前几日经太医诊断,他患有劳倦内伤,须得施针服药方能痊愈。乾宁殿是陛下寝居,自然不能让韩起居在殿中接受诊治,是以他日日都往太医院去。”
谢文渊微微颔首:“韩起居如此辛劳,你们应当多照应着些,不如将侧殿的耳房腾出一间,供他使用。”
虽说乾宁殿从未有过官员入住的先例,但眼下情形确实特殊,宁良也就应下了。
谢文渊转向沈衍:“王爷以为如何?”
沈衍含笑道:“谢相安排的甚是妥当。”
二人踏入殿中。
殿内的药气比先前更浓了几分,混着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在昏黄的光线中交织成一片沉闷的气息。
几个太医正在御榻前低声商议,见沈衍和谢文渊进来,纷纷退至两侧,垂手行礼。
沈衍照例问了景桓帝的脉案,太医们斟酌着回了几句“陛下脉象虽弱,尚算平稳”之类的话,言辞之间颇为小心。
他们摸不透沈衍究竟是何心思,既不敢将话说满,也不敢说得太过凶险,日日回话,都像是走钢丝一般。
沈衍听过,面上没什么表情。
乾宁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搭着一桌一椅,那是韩实的位置。
韩实此刻正独自坐在桌案之后,面色算不上好,眼下青黑深重,显然是连日劳顿所致。
见二人进来,便也起身行礼。
只是他向来性子冷僻,不喜与人多言,除行礼之外,再无其他举动。
谢文渊走到他身前,语气温和:“韩起居,我听宁将军说,你得了劳倦内伤,录起居注固然紧要,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才是。我吩咐人收拾了间耳房出来,你可以在里面歇息看诊,也免了你每日往返奔波之苦。”
这话说得体贴周到,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一番好意。
韩实却十分平静:“多谢相爷关怀。只是我身为起居郎,按规矩,不可退居私室。况且乾宁殿是天子居所,我一外臣,如何能在此地看诊?还请谢相收回成命。”
太医们悄悄觑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摇头,觉得韩实此人实在太过不识抬举,毕竟如今的谢文渊可是有监国之权的宰相,满朝上下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奉承几句?
他倒好,一个起居郎,居然还敢拒绝宰相的好意。
谢文渊全不在意韩实的冷淡,只笑了笑:“韩起居果然恪尽职守,既是规矩,那便依着你。”
沈衍上前几步:“韩起居今日记了些什么?”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按规矩,这起居注便是连皇帝都看不了,沈衍虽是监国亲王,怕是也无权过问。
韩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沈衍对视:“回王爷,臣所录之事,皆按《起居注法》所载,怒臣不便相告。”
沈衍面色微沉,目光停在韩实脸上,似有不悦。
谢文渊轻笑一声,适时开口打了圆场:“王爷不必介怀,这起居注从前陛下要看,韩起居都没给。他如此恪守职守,正是史官本色。”
沈衍听了这话,面色倒是缓了几分,没再追问,只深深看了韩实一眼,便转身往前走去。
谢文渊跟了上来。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御榻前。
景桓帝安静的躺在榻上。许是因为长久不见日光的缘故,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呼吸极为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是一场艰难的挣扎。
沈衍在榻边立了片刻,问:“齐太医呢?”
一个年长的太医连忙上前:“回王爷,齐太医今早已经来过了,施了针,又开了新的方子。眼下他正在太医院盯着煎药,待药好了便亲自送来。”
沈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目光落在景桓帝凹陷的双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文渊静立一旁看着这一幕,晦暗不明的眼神缓缓收紧……
沈衍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小青正在王府门前等候,马车刚一停稳,他便疾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王爷,有位大人拿着王府玉佩求见。奴婢从未见过此人,不敢擅自处置,只得先请那位大人在花厅候着了。”
沈衍脚步一顿。
在这个时候会来找他的,又拿着王府玉佩,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花厅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棂缝隙里漏出来,在阶前的青石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影。
沈衍在阶前停下脚步,侧首对身后的燕七吩咐道:“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燕七低声应是,身形一闪,没入院门暗处。
沈衍推门而入。
花厅里正站着一个人来回踱步,脚步虽压得极低,却仍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焦灼。
听见门扇响动,那人猛地转过身来——不出沈衍所料,正是兵部尚书周勉。
周勉一见沈衍,立刻抢前几步,深深一揖:“下官参见王爷。”
沈衍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你深夜至此,可是边境的战事有消息了。”
“是,王爷。”周勉的神色异常郑重,带着某种不详的预兆。
“谢侯爷,战败了。”
“战败了”三个字,在沈衍耳边轰然炸响。
自谢凛挂帅开始,他一直都是常胜将军,还从未和战败扯上过关系。
这是沈衍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确定地听见——谢凛败了。
他身形有些微晃,旋即闭上眼,将翻涌的血气一瞬尽数压回胸腔深处,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你详细说来。”
“是。”周勉快速道,“侯爷是前几日到的边境,当时北狄军正猛攻云州,一听说侯爷到了,吓得连城都不攻了,落荒而逃。云州这便守住了,北狄军一路退守至巨门关一带,据传当时军中士气已颓,逃兵日增,甚至北狄领军主将亦在考虑退兵。”他微微一顿,语气骤沉,“可就是这个时候,侯爷率镇北军在巨门关与北狄军一战,竟败了。”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侯爷在京中逗留日久,消磨了镇北军的锐气,昔日的雷霆之师,早已不复当年。而原本要退的北狄军更是声势大涨,又堵在云州城外了。”
沈衍凝神静思,周勉的话乍听之下好像并无问题,可细想想,又透着些许诡异。
他虽没上过战场,可当日在重明殿中,曾亲眼目睹镇北军与禁军交锋。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当时镇北军的凛冽气势让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这样一支兵马,回了边疆,反倒弱了?
沈衍沉默片刻,问:“北狄领军的是谁?”
周勉立刻答道:“是北狄大王子,赫连阿古。”
赫连阿古。
沈衍无声地默念一遍,牙关收紧,眼神中崩出几丝杀意。
这人他知道,是北狄最受宠的王子,生母是北狄可汗的大阏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王位继承人。和被送来当质子的赫连涂孤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在沈衍的了解中,此人也并不是什么英勇之辈,否则也不会趁着这个时候来攻打大夏。
谢凛居然会败给这样一个人?
沈衍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一次败绩尚可挽回,若再败几场,让北狄军再进一步,边关震动,朝中必定生变。
到那时,他筹谋至今的一切,就真的难了。
沈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战场之上他帮不上忙,但战场之外,未必没有办法——京城之中,不还有一个北狄质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