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50章 流言真相

3097字

沈昭华闻言,竟是失笑。那笑意极淡,唇角微动便散了,眼底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凄然。

“我本来就属于无生教,不是吗?”

“昭华。”沈衍的声音沉了下去,“无生教罪行罄竹难书,我不希望你和他们有牵扯。”

沈昭华望着他,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那衍哥哥,你愿意帮我母亲正名吗?”

日光斜射进来,他们二人站在晨光与殿内阴影的交界处,面前是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墙壁和压的人喘不过气的金字牌位。

这一刻,沈衍终于明白了无生教的可怖之处。

他之前一直没想明白——无生教为何要教众献祭自己的孩子?

哪怕是献祭了,他们也并没有将那些孩子控制在手里。既然没有控制,他们岂不是做了一件全无意义的事?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从来就不在于控制,而是在于必要的时候她们能发挥怎样的作用,在于他们一出生就被打上了无生教的烙印,逃不掉,也洗不脱。

假如沈昭华不回宫,无生教不会在意她,更不会接触她。她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可她回宫了,无生教看到了她的价值,也需要她,这时候她才会被告知真相。

太后甚至不需要她加入无生教,她只需要找到沈昭华的软肋,然后轻轻一拨。

不需要任何威胁和逼迫,太后就能将她变成计划中的一环。而对沈衍而言,这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变数。

就像现在,即便知道一切是她做的,沈衍也不能揭破。只能认下这件事,任由事态往那个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至于结果会如何,谁都不知道。

是人就会有弱点,燕六的私心就是他的弱点,而这个弱点,成了对付沈衍的利器。

而沈昭华的弱点,是容嫔——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生母。

沈衍不能帮容嫔正名,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景桓帝还活着。如若此刻将一切揭破,大夏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为了百姓,为了大夏江山,为了国朝安稳,他不能这么做。

可他也无法这样对沈昭华开口,因为容嫔不是他的母亲,这么多年被抛弃在慈安寺的人,也不是他。

“衍哥哥,我是公主,既享了公主之尊,便该对大夏尽心。我可以永远背着‘天命不详’四个字活着,我不在乎。可我母亲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害死了她,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握着生杀大权的人要了她的命。”

沈昭华的声音像是从骨血深处一字一字剖出来。

她没告诉沈衍,虽然没见过,但她无数次梦到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众人口中的冷宫里的疯女人。

这是一道无解之题,谁都没有做错什么,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他们都有不得不怎么做的理由。

“那你如今,是要帮她正名?”

沈衍的声音低缓而沉重,他话音落下,殿中便又是一阵漫长的沉寂。

良久,沈昭华回答:“是。”

太庙发生的事,不足一日便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之中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说景元帝做了惹怒神灵之事,这才被降下天谴。

毕竟牌位自毁这种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百姓不知内情,只看表象,觉得这是天谴也实属正常。

流言如沸水一般愈演愈烈,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翌日,京中又爆发了另一则流言,或者说这不是流言,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真相——当年无生教绑架幼童,并非教中道士自发所为,而是景元帝授意的。他丧心病狂,要用幼童炼制可以长生的丹药,景元帝才是无生教的最大头目。

太庙发生的一切,至此也有了“解释”,景元帝做下如此天怒人怨之事,却仍被供奉在太庙之中,上天实在看不下去,才以此等骇人之象警示世人。

朝野上下一片非议。

沈衍今日却没去绛霄殿,任由那些非议甚嚣尘上。

如今天子重病,亲王摄政,他不去,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那些议论声愈发压不住了。

永宁王府内,小青引着周勉穿过分花游廊,至尽头折入九曲桥,沈衍正在桥头的湖心亭中。

前几日周勉来王府时正值深夜,夜色朦胧,没能看清府中景致。

此刻白日光亮,他才头一次看清了永宁王府的恢弘,以及那些看着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布置。

一石一木皆不张扬,细看之下却处处藏着章法。他的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回小青身上,即便是这个看着年轻、仿佛未经历过多少世事的管家,也不容人小觑。

他只来过一趟,今日再来,小青已能准确地报出他的官职与姓名,不必他多说一字,便已知晓他来此的目的。

周勉再一次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做对了选择,他没有选错人。

来到湖心亭外,小青停步躬身:“王爷,周大人到了。”

亭内没有声响,帘幕低垂,看不清其中景象。

须臾,周勉隐约听见了“进来”两个字,只是那声音太轻,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小青略退半步,侧身伸出手来,无声地示意周勉可以入内。

周勉这才上前,掀开帘幕,迈入亭中。

虽有垂帘,亭中光线却并不昏暗,这垂帘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即能让阳光透进来,又滤去了那刺目的锋芒。

周勉环视一圈,没看见沈衍,只看见一个做渔夫打扮的人坐在亭边。

那人上身着灰色短褐,下身的束脚长裤卷至膝上,赤着的双足坐在亭边,手中握着一根鱼竿,身边放着一个竹篓,不出意外地,竹篓里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那渔夫回过头来,正是沈衍。

周勉上前行礼,沈衍抬手打断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周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还搁着一根鱼竿,像是早就为他备好的。

周勉会意,不再多言,执起鱼竿。

这湖中养着不少锦鲤,而且全不怕人,围在二人的脚边游弋。

它们被养得肥硕,红白交错的身影在水中从容地晕开、流转,却偏偏不碰他们的钩。

周勉收敛心神,望着水面下那一团晃动的绚烂,缓缓开口:“王爷,这两日……”

“嘘。”

沈衍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感觉有鱼要上钩了。”

周勉立刻噤声,他半信半疑地望过去,一尾丹顶锦鲤正拖着纱幔似的尾鳍,慢悠悠地晃到了沈衍的钓线旁。

它绕着钓线转了一圈,嘴唇翕动,几乎要触到那枚鱼钩。

可就在这时,那尾锦鲤又懒洋洋地摆了摆尾,悠然转身,施施然地游远了,像是在逗弄他们。

沈衍轻笑:“你看,连鱼都知道,不该咬的钩不能咬……”他摇着头,“我连条鱼尚且不如。”

“王爷,昨日之事谁也无法预料,您不必自责。”周勉沉吟片刻,试探着问,“王爷觉得,昨日之事背后指使的人会是谁?”

“是太后。”

周勉微微一怔,却并没有太过惊讶,能在太庙之中动手脚的,本就没有几个。

沈衍盯着鱼竿,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如今谁是幕后黑手,并不重要。边境不稳,京城不能再乱了。”

这个道理周勉也明白,南乌的意图尚且不明,镇北军在前方打仗,若是后方不稳,不仅影响军心,也会影响后续的粮草供应。

“王爷打算如何?”

“你觉得呢?”沈衍反问,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周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周勉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如今京城内外流言四起,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平息流言。让百姓们相信无生教和先帝并无关联,景元帝既没有指使无生教掳掠孩童,更没有用孩童炼制丹药。只要稳住了民心,京城便乱不起来。”

沈衍忽然勾起嘴角,明明是笑着的,却多了几分冷意,像刀刃上的寒霜。

“可这不是流言。”

周勉的手猛地一颤,钓竿几乎脱手。

他转过头,对上沈衍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他方才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

“王爷……您、您说什么?”

“景元帝,就是杀死那些孩童的幕后真凶。”他一字一句,字字如铁,“他就是手染鲜血的恶鬼,他根本不配继续留在太庙,受万人供奉。”

周勉的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根弦同时崩断。

他没有亲眼见过景元帝,可在他的认知里,景元帝不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皇帝。

他的晚年虽然被人诟病,迷信道教,荒疏朝政,可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勤勉为政的帝王,而且正是因为他的重用,才有了谢隐山“天下第一贤相”的传奇。

对,谢隐山,谢相。假如景元帝当真做出那等事,谢相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这个念头还没站稳,另一个更让他不愿面对的想法便从心底翻上来——谢相当年便与无生教纠缠不清,他……是否会是景元帝的帮凶?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