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该是一切风平浪静,大家高高兴兴准备过年的时候。
可朝堂上却是风波不断,先是皇帝终于发落了停职在家的徐一清,让他接了京兆尹的位置。
这下吏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虽无明旨,众人心里却都清楚,这位置迟早会落到魏平的头上。
即便是现在他还没成尚书,吏部已有不少人开始“魏尚书”、“魏尚书”的叫着了。
这下魏家一门两尚书,可谓是风头无两。
谢凛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京城的将士要犒劳,边境的镇北军也要过年。
他们立了大功,加之兵部尚书周勉又是沈衍的人。那些犒赏和腊赐再不像往年那般抠抠搜搜,都足额足量地拨了下去,甚至还添了不少东西。
一车接一车的物资从京城发出,驶向边境。那里的将士,也总算可以过个好年。
相比之下,沈衍就清闲多了。
他无官职在身,亲眷也是寥寥,似乎没什么需要烦心的事。
可在没人的地方,那些无法摆脱的事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一刻也不肯放过他。
他想扳倒太后,可他也明白,这绝非一日之功,朝堂之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效忠她的。
他前日去了太子府,和太子见了面。
如今太子最恨的,除了刚被封王的沈昭翊,就是风头正盛的魏家了。从某种意义上,他和太子目的是一样的,都要打击魏家,把张文焕拉下马。
不出意外,这两日就该事发了,到时只要闹得够大,就算是皇帝,也保不住张文焕。
还有一件事,压在沈衍心底最深处。
师娘的话……
他能感受到师娘对自己的喜爱,但在这件事上,沈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她。
假若师娘真的并不介意,那他一直以来所希冀的,是不是就可以实现?
太后是“明皇”的事,瞒不了谢凛多久,到时他若顺藤摸瓜查出一切,依照他的性子,绝无可能接受。
但谢母的态度让沈衍看到了转机,或许不必通过谢凛,只要师娘愿意,一切就能成。
可万一师娘不喜欢见秋呢?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想什么呢?”
谢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拢进怀中。
沈衍心跳漏了一拍,思绪倏地收回。
他的余光扫到案上平摊着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将那些纸张往谢凛手里递了递:“在看这个,姨娘送来的。”
这些都是魏平受贿枉法的证据,谢凛接过去扫了几眼,又将书信和账册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她这是要大义灭亲?”
沈衍道:“我知道你疑心她,但姨娘和魏家并无感情。这几日我也让人去查了,魏家对她不过是当成一颗棋子在利用。”
谢凛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旋即敛去,道:“你信她便好。”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沈衍侧首看他:“事情都忙完了?”
谢凛“嗯”了一声,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眉头也紧皱着。
“不是将东西都送去边境了吗?怎么还不高兴?”沈衍疑惑。
谢凛深吸一口他身上的气息,下巴抵在他肩上,闷声道:“对不起。”
“什么?”沈衍更不解了。
“假若没你,那些东西绝不会如此顺利,更不用说,你私下让周勉加的那些。”
沈衍失笑,眉眼弯起来:“那你不该谢我么?怎么是对不起?”
“我们之间不需要言谢,但这声对不起,却一定要说。”谢凛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我这几日听母亲说了不少旧事。有时候会想,母亲明明没见过你,都能明白,一切绝非表面看到的那样。而我却……一心认定你杀了父亲,回京之后,更是对你……那样恶劣……”
谢凛的声音渐低,最后又道:“对不起。”
沈衍转过身,双眼认真的注视着谢凛:“谢凛,不管是对不起,还是谢谢你,你都不用和我说。”
他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大破北狄,立下不世之功,即便没有我,兵部也不敢再亏待你们。谢师的事你就更没什么错了,你亲眼看着我将剑送入谢师心口,假如你什么都不做,那你才不配做谢师的儿子。”
谢凛望着他,目光幽深:“那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吗?”
沈衍心头一跳。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谢凛为什么如此患得患失。
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对他的喜欢并不纯粹,害怕这喜欢是源于愧疚,源于过去,或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指腹抚过谢凛紧蹙的眉心,一点一点,将那道褶皱揉开。
“谢凛,你听着,”沈衍一字字道,“我沈衍这辈子,从不因愧疚爱人。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这跟谢师没关系,跟过去没关系,只跟你我有关系。”
“你信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衍少见的强势,意外地抚平了谢凛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收拢手臂,将人箍进怀里:“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沈衍弯了弯唇角,任由他抱着。片刻后,轻声开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燕七已经回来了,我身边实在不需要那么多人,让杨墩子和王大通撤回去吧。”
这件事沈衍已经想了许多天了,有他二人在,自己做事总是不便;更何况自燕七回来后,他们三人相处得总有些磕绊,再这样下去,迟早生出嫌隙,反倒不好。
谢凛静了片刻,也许是今天沈衍的话极大的安抚了他,他点了点头:“好,我会让他们回去。”又抵着沈衍的额头,语气认真,“但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千万别再以身犯险。”
沈衍心头一软,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知道。”
翌日,京城的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妻,正步履蹒跚地抬着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缓缓前行。
他们身后跟着不少围观的百姓,都想看看这对夫妻是要将尸体抬往何处
不多时,二人停在了京兆府的门前。
众人心中明了,他们这是到京兆府告状来了。
但那老夫妻并未去敲鸣冤鼓,而是双双跪倒在地,只见老翁从怀中取出一个白卷,双手高举过头顶。
白卷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状告工部尚书张文焕奸污良家妇女。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没想到这对老夫妻如此大胆,居然要状告当朝二品大员。
守门的侍卫也吓蒙了,愣了一瞬,慌忙冲进府衙,去请新任的京兆尹出来。
徐一清听完侍卫的禀报,不疾不徐的直起身,朝门外走去。
府衙外已围聚了不少百姓。
毕竟平民状告二品大员的戏码,实在罕见。
上一次这般轰动,还是梁腾带着灾民进京告状。可那时告的是并州太守,如今这状纸上写的,可是工部尚书。
侍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可需要卑职带人驱散这些百姓?”
徐一清淡淡道:“不必。”
侍卫面露迟疑,又问:“那……要不先将人带进去?免得——”
“免得什么?”徐一清打断他,“免得让人看见京兆府如何接状?”
语气不重,却让侍卫心中一凛,再不敢多言。
毕竟如今这位京兆尹和上一任京兆尹孟延年截然不同,他虽是被贬谪至此,可一言一行都极有章法,面上看着好说话,但行事却是个不容质疑的主。
徐一清站在京兆府门前的石阶上,并未急着上前,而是静静的打量着眼前之人。
不远处,一对老夫妻跪在青石地上,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一看便是穷苦人家。他们面前横着一副门板,门板上用草席盖着一个人形,只露出一双青紫的脚。
而最醒目的,要属他们手中高举的白卷。
那白卷是用粗麻布做的,边角裁得参差不齐,上面的字却工整有力。
徐一清的目光在白卷上停了一瞬,之后看向那对老夫妻:“你们知道,你们状告的是谁吗?”
老翁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眶深陷,眼中却透着一股拼死的决绝:“知道,我们要状告的人是工部尚书张文焕!我们要状告他奸污良家妇女,逼的我女儿投河自尽。”他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徐一清缓步走下石阶,伸手欲揭开草席。
那老妇却突然扑上前,挡在草席之上,这是一位母亲的天性,她不想再有人侮辱她女儿。
徐一清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对上老妇那双浑浊而惊惧的双眼:“本官要看人。”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老妇人犹豫了一瞬,慢慢的让开了。
徐一清掀开草席一角,看清了下面那张脸。
很年轻,约莫十八九岁,因为长时间在水下浸泡的缘故,尸体已然浮肿,却依稀能想见这女子活着时,该是何等明媚动人。
除去泡发的痕迹,她身上还有许多青紫淤痕,想来在她临死前,应当遭受过不小的折磨。
徐一清看了一会儿,将草席轻轻盖回去,站起身:“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