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3章 咱们换个玩法

3564字

许是因为昨天犯了失魂症的缘故,沈衍今日醒的极早。

天刚微亮,便起身了。

王府的下人们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起身,瞬间忙做一团。

端铜盆的小厮险些撞上捧茶盏的侍女,传早膳的嬷嬷又把洒扫的杂役给绊住了……这番手忙脚乱的景象倒让这清冷的王府多了几分活气。

沈衍拢着衣袖站在廊下,环顾四周,总感觉今天好像缺了点什么。

目光掠过角落里站着的燕七,他突然想起来:“燕六呢?”

燕六这段时间说要给他守夜的,但不知道为何昨晚人却不在。

燕七顿了顿,道:“并州的人快到了,他去看看。”

沈衍点点头,又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但也没想太多。

直到吃完早饭,见燕七神思恍惚的站在一旁,叫了两句都没应,颇有些反常,才猛地反应过来。

并州的事情早已安排好了,只差人到,昨天自己才出了失魂症的事,燕六怎么着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沈衍的心底生出。

他将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目光凌厉的扫向燕七:“他去哪儿了?”

沈衍平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几乎不太发火,以至于他发起火来就格外吓人。

燕七立刻跪下,垂着头没有吭声。

沈衍指节叩在黄花梨的桌面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我最后问一次,他去哪儿了?你若是再不回答,日后便不用留在王府了。”

燕七身形一滞,片刻后,他沉声道:“燕六去了镇北侯府……”

沈衍霍然起身,广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好啊!好的很!居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他再三勒令让他们不得招惹谢凛,就是怕出现这种状况。谢凛在边疆呆了五年,大大小小的战役不知参加了多少,据说从死人堆里,都能杀个七进七出。燕六虽然擅长潜行刺杀,但谢凛绝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他是昨晚去的,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只能证明他人已经被谢凛控制了。

半晌,沈衍松开紧握的手,向外走去:“备车,去镇北侯府……”

燕七膝行两步拦住沈衍的去路:“王爷,此时万万不能去!请王爷待在府内,我去救燕六。”

沈衍头也不回道:“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即刻滚出王府。”

见沈衍如此模样,燕七明白不管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重重磕了个头,沉默地跟在沈衍身后。

到镇北侯府的时,天上忽然飘起了濛濛细雨,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板上湿滑的苔藓让沈衍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雄伟的府邸。头顶的朱漆匾额上写着镇北侯府四个大字,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谢凛一心要杀他,他现在来这儿,和寻死无异。

还未等燕七叩门,门便开了,门口立着两排严整的镇北军。

沈衍抬脚跨过门槛,燕七却被士兵横戟拦在门外。

燕七再顾不得别的,急道:“王爷!”

沈衍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望着燕七按在刀上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容置疑道:“在这候着。”

说完,他径直走了进去。

雨越发大了,等沈衍穿过垂花门时,檐角已挂起连绵的雨帘。

正院里只有谢凛一个人,他独自坐廊下,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中的剑,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约三尺长,玄铁剑身上泛着凌冽的寒光。

沈衍知道,谢凛正在等他。

他穿过屋檐,踏进院中,任由雨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他还活着吗?”沈衍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

谢凛继续擦着手中的剑:“活着,不过能活多久……就不知道了。”

“怎样你才肯放了他?”

谢凛终于抬眼看向他,四目相望,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他将手中的剑对准了他,冷声道:“跪下!”

沈衍衣袍下的手握紧了,指尖深深的嵌入掌心。许久之后,他缓缓屈膝,跪在地上。

他是王爷,除了皇帝,他不用跪任何人,可今天,却为了一个侍卫,甘愿折腰。

谢凛起身,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我真是没想到,为了条贱命,你永宁王殿下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沈衍抬着头,雨水顺着睫毛滚落到剑身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但若是你愿意放了他,我会想办法,帮镇戍兵洗去罪兵之名。还有陈安康的事,我保证绝不会有人知道。”

谢凛望着沈衍冷笑一声,将剑移开,俯身捏住他下颌,他的手指犹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沈衍骨头。

沈衍吃痛,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谢凛恶狠狠道:“我确实很想帮镇戍兵请命,陈安康的事也的确是我的心头大患,但比起这些,我更想看你生不如死。沈衍,我说过,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被我一寸寸碾碎的……”

谢凛骤然松手,沈衍瘫跪在地,还未等他缓过神,只听见三声清脆的击掌,随即有两名士兵抬了一个担架进来。

担架上是个血肉模糊的人,他衣衫已被鞭子抽烂,破碎的衣衫下裸露的皮肉翻卷着,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开。

沈衍踉跄扑到担架前,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肉又猛地缩回去。

“主子,别看……”担架上的燕六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晕开了他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沈衍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他咬着舌尖才勉强忍住。

沈衍猛地回头,嘶声喊道:“谢凛!你也知道他只是一个侍卫!他和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所做的一切,皆是我的授意,你有怨有恨都冲我来!”

谢凛掐着他的下巴:“我和你之间是隔着深仇大恨没错,但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去宣州的就是他吧,如今还居然想杀我。怪不得我查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人,你还真是好心计,居然找了一对双生子……”

燕六突然抽搐起来,染血的手指抓住沈衍的衣角:“主子……走……”

沈衍反手握住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雨水混着血水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看着这幅景象,谢凛忽然觉得很刺眼,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窒闷。他实在见不得他们这副主仆情深的模样,一股怒火骤然窜起,猛地喝道:“带下去!”

士兵很快便将燕六抬了下去,正院里又只剩他们二人。

沈衍跪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燕六和燕七是他的近身护卫,对他来说宛如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燕六被谢凛折磨,他冷冷看向谢凛:“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凛忽然拿出一条胭脂色的发带丢在地上,语气阴沉的对着沈衍问道:“你知不道,你那奴才对你的龌龊心思?”

沈衍捡起发带,指尖微颤,他认得这个发带,这是他以前用的,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如今谢凛会这样问,想来这条发带应该是被燕六捡到,随身带着了……燕六对他的心思,要说完全不知道那是假话,但他从来只当那是少年心性,算不得什么。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见他如此,谢凛明白了。

他猛地拽住沈衍的头发,五指陷进发间,迫使沈衍不得不仰起头看着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面庞,谢凛的话语中带着森冷的寒意:“还是你和他早有苟合,所以才不顾一切的要救他?”

沈衍和燕六之间,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沈衍觉得谢凛怎么问他,无非就是想折辱他,所以他淡淡道:“是,我与他早有苟合。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要不要我把苟合的细节告诉你……”

没等沈衍说完,谢凛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悬在空中。

“枉我父亲教养你多年,”谢凛咬牙切齿道,“没想到你竟如此自甘堕落。”

沈衍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那你……杀了我……就像当初……我杀了谢师那样……”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谢凛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格外阴森。

“你想死,我偏不能让你死,我要你活着,日日担惊受怕,惊恐不安的活着。”

话说完,他放开沈衍,沈衍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猛地摔在地上,雨水灌进他的鼻腔,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蜷缩在积水里,挣扎着想站起来,努力了许久也没有成功。

像是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凤尾蝶,努力的想再飞起来,却始终无法成功……

渐渐的,沈衍的视线开始模糊,精神逐渐涣散。他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谢凛,那双仿佛染血的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回人间复仇的修罗,令人胆寒。

当意识再度聚拢时,沈衍发现自己在一个马车上,和王府的马车不同,这个马车显的十分简陋破败。

“醒了就下车。”

马车外突然传来谢凛冷淡的声音,他下意识的缩瑟了一下,对于谢凛,他现在本能的害怕。

但怕也没用,燕六还在他手上。

他尽量装作镇定的样子掀开帘子,走下马车。雨已经停了,眼前是一片荒草,荒草后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举目四望,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他们和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看样子,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京城郊外。

谢凛慢悠悠的踱到他身后:“你想救那奴才,对吧。”

沈衍深吸一口气,从齿间逼出一个字:“是。”

谢凛轻笑:“我可以让你救他,但咱们要换个玩法……我给你一个时辰,你躲进这座山里,若是明天天亮之前我还没有找到你,我便放了他。”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身后是自地狱而来的修罗,沈衍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若是……找到了呢?”

谢凛突然逼近,靠近沈衍的耳畔道:“那就送你们主仆......黄泉作伴。”

沈衍看着远处的太阳,日头已经不那么亮了。他在心中飞快盘算:现在已是下午,距离完全入夜最多不过两个时辰,这片山脉连绵数十里,藏身一夜并非难事。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应你。”

谢凛慵懒地靠在车厢上,眯起眼,缓缓露出一个笑,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那……游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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