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63章 躺下睡觉

3563字

潇湘楼内还是一样的热闹,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着牵动人心的故事,抑扬顿挫的声音中无数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

赫连伊尔趴在雅间边的窗户上,听得入神。

“……这正是,平地起波澜,世事总难料。刘莺儿与张生能否终成眷属?前路又有多少坎坷?”说书先生醒木一敲,摇着脑袋,“且听下回分解……”

赫连伊尔怅然若失:“怎么又是下回分解,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沈衍轻呷一口茶,唇角含笑:“若是一次性都说尽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就是得勾着你,让你想着,念着,这才有趣,不是吗?”

皇帝既然说了让沈衍陪着赫连伊尔游览京城,那便是圣旨,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照做。

他本以为这位北狄公主会是个四处玩乐的,却没想到,一连五日,她每天别的事不做,只拉着沈衍往潇湘楼跑,不为别的,只为听说书。

赫连伊尔扭过头看着沈衍:“王爷你说,我能把这个说书先生带回北狄吗?让他每天都说书给我听。”

“只要他自己愿意就行。”

话中意思不言自明,他若自愿,没人会拦着,可这说书先生是个土生土长的夏人,妻儿老小也都在这儿,怎么可能自愿去北狄。

赫连伊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若是我强行把人绑回去呢?”

沈衍看着她,目光平静:“公主可以试试。”

赫连伊尔慢悠悠的踱到沈衍身边,腕间银链随着动作轻响。她将手搭在沈衍的肩头,俯身道:“王爷呢?王爷想不想去北狄看看?”

沈衍神情自若的搁下茶盏,迎上赫连伊尔的目光:“若有朝一日北狄能成为我大夏疆土,本王自当亲临。”

听闻此言,赫连伊尔也不恼,翩然坐在沈衍的对面:“王爷能说此话,无非是觉着如今大夏强盛,我北狄式微。伊尔想问问您,若是大夏没有谢凛,您还敢说这话吗?”

沈衍淡淡道:“边境不止谢凛一个将军,大夏也不止谢凛一个儿郎,没了谢凛,自然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顶上。”

赫连伊尔目光灼灼盯着沈衍,似乎想从沈衍的脸上看出什么,但沈衍实在从容,反到让她摸不透这话中虚实。

“伊尔公主可听说最近的传言?”

赫连伊尔眼神微动:“王爷说的……莫不是谢侯爷通敌一事?”

三日前,谢凛上了一份奏折,请封镇北军,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请皇帝废除镇戍军“罪兵”的名号。因为北狄质子进京的事,皇帝龙颜大悦。正要答应的时候,新任的监察御史程砚之也上了一份折子,皇帝看后直接摔了桌子,并派兵封了镇北候府。

那份折子上写了一桩惊天秘闻——谢凛通敌!

镇戍军虽是“罪兵”,但他们也有一个领头,这领头之人也不是别人,就是陈安康。

陈安康已有家室,可没人知道他的妻子其实是一个北狄女子,并且他们还育有一子,那二人如今就藏在宣州谢府。

龙颜震怒之下,陈安康入狱,谢凛禁足。

沈衍慢悠悠道:“程砚之是本王的人。”

“是又怎样?王爷忘了吗?我倾心谢凛,想嫁给他呢。”赫连伊尔道。

沈衍笑意更深:“公主嫁谁不是嫁?何必把自己的婚事当做两国博弈的筹码。到时候故国、夫家,公主夹在其中反倒为难。倘若谢凛失了兵权,没了底气,到时候公主是绑了人带回去,还是其他,又有谁敢过问?”

赫连伊尔面不改色,心中却暗惊。她到这儿这么多天,深刻的发现京城里的这帮大夏人,心眼太多了,终日算计不休。即便谢凛为大夏立下如此战功,京城里这帮达官显贵却还是容不下他,不过……这对北狄可不一定是坏事,她心中一动,道:“王爷想要如何?”

“本王自然是想与公主合作……”

夜晚,沈衍又再一次梦见了他的谢师。

谢隐山是宰相,白日繁忙,给沈衍上课也多是清晨或深夜,但他从不在王府过夜,无论多晚都会回到自己的那处小院。

彼时沈承瑾刚去不久,陪着他长大的半梦姨娘丢下一句话后,再没出现过,沈衍正是最彷徨无依的时候。

谢隐山陪着他到了晚间,沈衍却抱着他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他多希望谢师能留在王府陪他,王府那么大的地方,难道会容不下一个谢隐山吗?

但他还是走了,在沈衍睡着之后。

沈衍醒来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一种难以忍受的失落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睡梦之中的沈衍被这种熟悉的心悸惊醒了,他望着头顶的帐幔,下意识去找他放在床里的东西,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沈衍撑起身,又在床头摸索了一番,仍无所获。

正当他疑心是不是被打扫房间的侍女给放错地方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另一道呼吸,一道不属于他的呼吸声。

他的脊背瞬间僵直,王府内很寂静无声,说明这人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王府里那么多守卫,他却能这样来到自己卧房,足见他的武功之高。若此刻开口唤人……来得及吗?

“王爷既然醒了,怎么不回头看看我?”是谢凛的声音。

沈衍猛的转身,只见谢凛正斜倚在不远处的那张檀木椅上,屋里没有点灯,虽然看不清谢凛的表情,但他的身影还是格外清晰,黑沉沉的,只是坐在那儿,就让沈衍忍不住心颤。

沈衍心头猛跳:“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谢凛不屑道:“你觉得禁军那帮废物能看的住我?”

“你在这儿多久了?”

“王爷不如问问,我在这儿几天了?”

沈衍一惊,他不是第一晚在这儿了?自己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谢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自从你叫程砚之弹劾我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过来。你睡着的时候,还真是没有半点防备。有好几次睡的太香,连被子都踢掉了,还是我给你捡起来重新盖上。”

沈衍指尖微颤,一想到自己夜夜都被他凝视着,那股控制不住的恐惧再一次爬上了心头。

“你是来问罪的?”

“不,”谢凛道,“我说了,我喜欢你,便不会再对你出手,但你身边的人就未必了。”

“你什么意思?”

沈衍第一个反应就是谢见秋,可就算他们知道回春堂这个据点,谢见秋本身并无把柄可抓。

谢凛道:“明日一早,你会收到消息,徐家徐一清被下狱。”

沈衍心头巨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王爷听不懂,那我解释给你听。”谢凛坐直身体看着他,黑暗中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沈衍身上,“你一开始查刘璋和钱立的时候,分明要追根究底的。可那天在刑房里,你听过那二位掌柜的猜测之后,却突然改口说他们是无稽之谈,当时我便起了疑心。”

“之后,我又去查了通宝银庄,果真发现蹊跷。你知道为什么京城的利率格外高吗?因为大部分官员都是京城任命,只要买官卖官之事成了,他们存的钱自然会翻倍。更有趣的是,除了我在查,还有一个人也在查,你猜是谁?”谢凛朝着沈衍诡异一笑,“正是吏部尚书徐一清。”

徐一清会去查通宝银庄是沈衍授意的,他自从知道了买官卖官这件事之后,就知道此事绝不能声张,否则定会牵连徐一清。徐一清是吏部尚书,要说买官卖官这件事和他无关,谁会相信?只有尽早查出真相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既是他也在查,那不就更证明此事与他无关!”

谢凛冷笑:“我知道不是他,但我偏要动他。”

沈衍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你难道不知道陈安康是无辜的,他的妻子虽是北狄人,却是个逃难的孤女,在北狄活不下去,才逃到边境,遇见的陈安康!”

沈衍明白了,谢凛是在报复他,他折他一兵,对方便毁他一将,这才平衡。

沈衍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我同你无话可说,你走吧。”

谢凛起身,却没有离开,而是缓步朝着他走来,沈衍一见他过来,就下意识往床里退。

谢凛站在床前,缓缓抬手,一枚香囊自指间垂落,就是沈衍刚刚一直在找的东西。

“你还给我!”

谢凛将香囊悬在两人之间轻晃:“为何要还?这是我父亲的旧物……上面的并蒂莲花还是我看着母亲绣的。”

沈衍说不过他,起身欲夺,谢凛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一个侧身避开了。沈衍却是因为半夜醒来,又情绪激动,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站也站不住,慌乱中下意识伸手抓住近处之物,也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只是死命的拽着。

直到二人都跌在锦被上,沈衍才明白反应过来自己的抓的是什么,那分明就是谢凛的衣襟,此刻,他的领口已散了大半。

沈衍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他们绝不能睡一张床上!立刻伸手去推谢凛。

谢凛幽幽道:“你说,凭什么我一碰你,你就要死要活,你怎么肆无忌惮的碰我,却理所应当?”

沈衍立刻僵住不动了,往里缩了缩,指着门口:“起来,出去。”

“让我在这儿睡一夜,明早便还你香囊。”

沈衍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就是谢师给他的香囊,他抢了去不说,现在还拿来和他谈条件!

沈衍靠着床栏坐了半晌,谢凛就躺在他面前,精致的拔步床显得局促,他有小半个身子还悬在床沿外,他虽闭着双目,但沈衍知道他没有睡着。

“是陛下,他逼我杀谢师,否则就要把我贬为庶人,我为了保住自己的爵位,才对谢师痛下杀手。”

这句突兀的剖白落在黑暗里。

“沈衍,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沈衍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总想把我当傻子耍呢?”谢凛接着道,“要么躺下睡觉,要么你刚刚怎么碰我的,我碰回来。”

沈衍立刻不吭声了,许久之后,他认命似的背对着谢凛躺下。

黑暗中,二人的呼吸声交错着。

沈衍闭着眼,努力的想忽略身后那人,可那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强到整张拔步床里全是他的气息。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人家夫妻是要睡一起的,就这么睡在一起,日久天长,自然就再也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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