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个选择实在是太重要了。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投向太子,或许会被后人唾骂,但至少能活下去;忠于皇帝,或许能守住名节,却很可能今夜就把性命搭进去。
少顷,有人动了。
一个平日里就不太得志的官员咬了咬牙,低着头快步走到太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竟有一小半官员都走了过去。
这并不是个多意外的选择,毕竟眼下的局面,太子占了绝对的上风。
整个京城都在太子手里,周边的路全被堵死,几乎不可能再有人来力挽狂澜。
五千对三万,就算谢凛真是战神转世,也赢不了。
皇帝眼下的局面,几乎是必败的。
他们不过是在为自己选一条生路罢了。
景桓帝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双手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脸上的神色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作为帝王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扫地。
这也是皇后和太子的诛心之举——他们要让景桓帝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落败的。
这些曾经跪拜在他脚下的臣子,对他高喊“赤胆忠心”的官员,也可以转头就投向别人。
说白了,他们俯首称臣的从来不是景桓帝这个人,而是那把龙椅,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谁能坐上去,谁有权利,他们就跪谁。
“阿衍,你不过来吗?”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衍。
今日在场的所有沈氏皇族,太子唯一可能放过的,大概也就只有沈衍了。
毕竟他二人一向交好,沈衍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也从未在明面上与太子有过任何冲突。甚至有人在心中暗想,说不定今日的逼宫造反,他也有份。
沈衍迎着众人的目光,望着太子,平静地笑了:“太子殿下,你又何必如此试探呢?我若活着,你这皇位也坐不安稳吧。”
“阿衍,还是你了解我。确实,你若活着,我也没法安枕。”
太子轻描淡写的语气之下藏着的,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不过你以为父皇对你就全无猜忌吗?”太子一步步向沈衍走去,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他对你的猜忌甚至比对沈昭翊还要多,你自己不是也清楚吗?所以这么多年都带着面具活着,佯装荒唐,做一个草包废物,不就是为了让父皇能安心吗?”
沈衍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太子一步步逼近。
太子走到沈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不敢娶妻生子,还不惜说自己喜欢男子,不就是为了彻底打消父皇的疑心吗?”
众人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衍身上,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个整日斗鸡走马、流连勾栏的草包王爷,居然是装的?
纪乘风抓着沈衍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他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沈衍的侧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这些年拉着沈衍在京城各处厮混的日子,那些酒醉后的胡言乱语,看似放浪形骸的荒唐行径,原来都是假的?
沈衍也全不在意自己被揭穿,淡然道:“是又如何,这京城里谁不是带着面具活着呢?”
太子忽然笑了,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说得好,这京城里谁不是带着面具活着?孤又何尝不是?”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景桓帝,目光里有积攒了多年的怨毒:“父皇,你知道这些文武百官私底下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疑心深重,说你草木皆兵,说你每天不是怀疑这个,就是试探那个,生怕自己的皇位坐不安稳。作为太子,我日日克己复礼,夜夜如履薄冰,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我活得真累啊……”
只是一瞬,他重新抬起头,眼中燃起狂热的光:“但从今天开始,我不用再怎么活着了,朕将走上那至高之位,再不用胆战心惊地活着!”
面对太子逼宫,景桓帝一直都是冷静的,可到现在这一刻,他突然没法冷静了,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父子离心,夫妻反目,朝臣背叛,这二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在这一刻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早都注定好了。
他抢了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也必将有人再从他手中抢走。
太子后退几步,环视殿内,目光冷漠而阴狠,仿佛在打量一群将死之人,随即抬手下令:“动手!”
殿中兵戈之声再起,禁军与通州兵联起手来,一同向镇北军发起猛攻。
刀光交错,剑影翻飞,喊杀声震天,鲜血溅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这一次,镇北军落了下风。
这里不是开阔的战场,那些平日使用的技巧和阵法皆难以施展,全靠蛮力和反应,且人数差距实在太大。他们刚杀了一个禁军,下一刻,一个通州兵又补了上来,仿佛无穷无尽。
沈昭翊和谢凛皆持剑上阵。
那个王起眼中弱不禁风的皇子,此刻才显露出真正的实力,他的招式狠辣,剑锋凌厉,招招皆取人要害。谢凛更是如入无人之境,长剑过处,叛军纷纷倒地。
不过片刻,两人的剑刃便被鲜血染红。
殿中的血越积越多,浓烈的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避无可避。沈衍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用力将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唤醒一些神智,将他从昏沉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用尽全部的毅力在硬撑,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倒,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忽然,一剑迎面劈来。
沈衍本能地后撤一步,堪堪避过剑锋。还未站稳,剑锋已顺势一转,朝沈昭华刺去。
他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便冲上前去,正欲徒手夺剑,一股大力猛然拽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拖退数步。沈衍踉跄着后退,眼睁睁看着那剑刃从眼前划过,又被另一柄剑稳稳格开。
谢凛不知何时赶到他身侧,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剑光交错,火星四溅,几个回合后,谢凛一剑刺穿对方心口,那人应声倒地。
谢凛回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沈衍一眼。
沈衍知道,这是警告的意思,不等他回应,谢凛已转身再次上阵。
纪乘风看看谢凛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沈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王爷,谢侯爷为什么那样看着你?”
沈衍干笑一声:“他嫌我给他添乱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纪乘风也顾不上多想,只是更加用力地攥住沈衍的手臂,声音发颤:“王爷,我们……今天会死在这儿吗?”
惊魂未定的沈昭华也抬起头望着他,眼眶通红,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沈衍语气笃定:“不会的。我们不会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纪乘风心里清楚,眼前这局面,若再无援兵,败是迟早的事。
镇北军再勇猛,也架不住三万人车轮战,等到他们力竭的那一刻,便是殿中所有人的死期。
夜色愈发浓重,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喊杀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队人马冲入殿内,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禁军和通州兵猛扑过去。
这队人马来得突然,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他们训练有素,与镇北军配合得天衣无缝,里外夹击之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局势便被彻底扭转。
他们和镇北军一起迅速控制了全场,将被制服的叛军押解至一旁,又分出人手守住大殿所有出入口。动作之迅疾、配合之默契,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太子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慌乱,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有人提刀站在了他和皇后面前。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锦中都尉杨守成,特来救驾!城内的叛军已悉数拿下,只等陛下发落!”
太子摇着头,脸色煞白,一步步向后退去:“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怎么会……”
景桓帝也是又惊又疑,他盯着杨守成:“你们为何会来救驾?朕不记得发过这道旨意。”
杨守成从胸口掏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回陛下,是有人持此令牌传召末将。”
陈锦小跑上前接过令牌,转呈到景桓帝手中。
景桓帝接过令牌,翻过来一看,令牌上“山河共守”四个字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事已至此,还有谁不明白?
这块令牌的持有人惟有皇帝和沈衍,杨守成既然不是皇帝召来的,那便只能是沈衍了。
是他力挽狂澜,救了所有人。
如果说方才大臣们还对太子的话有所怀疑,现在却是深信不疑了。
若沈衍真是草包废物,怎么可能调动杨守成来救驾?
他们看着沈衍眼神都变了,这位永宁王,演得真好也演得真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