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桓帝昏迷已近半月,仍无任何苏醒的迹象。
礼部尚书苏兆兴上了一道奏折,奏请为皇帝祈福。
沈衍拿着那封奏折,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苏兆兴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他此刻会上这道折子,绝不会仅仅是为了祈福这么简单。不过,倒也无妨,他正需要这么一个由头。
谢文渊见他盯着奏折良久,不禁问道:“王爷,可是这封奏折有异常之处?”
沈衍摇摇头,语气淡然:“不,本王只是觉得苏尚书的提议甚好,确实该为陛下好好地祈一次福了。”
两日后便是二月初二,祈福的日子便定在这天。
按祖制,这日本该由皇帝率领百官行耕耤礼,如今皇帝昏迷不醒,便依着沈衍和谢文渊的意思,将典礼改成了祈福禳灾的仪式,也算是应了“龙抬头”的好意头。
二月初二,天未大亮。
太庙之前,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站好,神色庄严肃穆。
今日的仪式虽是从耕耤礼改过来的,排场却丝毫不减。仪仗开道,香炉引路,鼓乐齐鸣,整座太庙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之中。
享殿之内,沈昭华穿一身素白布衣,足踏布鞋,跪于蒲团之上。
她未施粉黛,也无任何装饰,只用一杆木簪束发。
大夏百姓向来相信“孝感动天”之说,民间也由此传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倘若父母双亲病重,药力难彰,生死未明之际,子女须“代父受罪”——在祠堂中跪上一整夜,诚心祷告,为父母积福。如此,方能感动上苍,祈得病体痊愈。
待到辰时正,天光大亮之时,方可告退。
按理说,此事该由皇子来做,可如今的皇宫之中,沈衍并非景桓帝的亲子,沈宸霄又实在太过年幼,便只能让沈昭华这位唯一的公主来担此重任。
而这也正合了沈衍的心意。
他清楚的知道,景桓帝短时间内是不会醒的。
届时再让钦天监的人提起星象异动之说,朝野上下自然会想起沈昭华“天命不详”的传言,会疑心皇帝迟迟不醒是否会和公主“天命不详”有关。到那时,便可顺理成章地让她远离京城,前往封地。
卯时将尽,天刚大亮。
初升的日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字牌位上,明明该是煌煌威仪,却莫名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中间的牌位属于景元帝,上面端端正正刻着“景元圣天皇帝”几个大字。
他是大夏的上一任帝王,曾开创过令万民称颂的盛世气象,可他亦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帝王。
前期他励精图治、任贤用能,江山社稷在他手中气象一新;到了后期,他却犯下弥天大罪,让无数无辜的幼童为他的一己私心丧命。
沈昭华跪在蒲团上,抬眼看着那面鎏金牌位,只觉得那金色的字迹亮得刺眼。
“吉时已到——进香——”
辰时初,礼官的高唱声响彻殿宇。
沈衍作为亲王,身着玄色冕服,立于百官之首。
身后依次是谢文渊、苏兆兴、厉无赦,周勉等六部重臣,各按品级,衣冠齐整,神色肃然。
他垂眸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长香,待这香上完,今日这场祈福仪式便算是功德圆满的结束了。
袅袅青烟自香炉中升腾而起,众官跟在沈衍身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沈衍起身,还未抬眼,身后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不是一两个人失声,而是一片人被惊得倒吸冷气。
沈衍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不祥预感,抬眼望去。
享殿深处的白色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两个血红的大字,那红色狰狞而浓稠,仿佛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一般,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有罪”。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却是可怖的。
就在众人沉浸在一片惊骇之中,尚未回过神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属于景元帝的牌位,忽然开始震动。
震动虽然不大,可四周的牌位都还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这震动便被衬得格外显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沈衍盯着那块震动的牌位,瞳孔骤然收缩,他心知不对,却也来不及阻止了。
几缕鲜红的血液从“景元圣天皇帝”几个鎏金大字上缓缓渗出,沿着笔画的沟槽蜿蜒而下。金字衬着红血,天家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说不出的阴森。再配上后方墙壁上那两个巨大的“有罪”,这般景象摆在眼前,想不让人多想都难。
已有不少官员乱了脚步,但这到底是在太庙之前,他们还是拼尽全力,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镇静。
可那牌位还在震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喀——”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碎裂声响起,没人去碰,那牌位竟是硬生生地从中一劈两半。断裂处的木茬格外齐整,而上面那些金色的刻字,早已被血污糊得面目模糊。
一片死寂之中,每个人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这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天罚!这是天罚——!”
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恐慌如潮水般漫过人群,瞬间,众官瑟瑟发抖地跪了大半。
其实这也怨不得他们,如此诡异的景象,谁见了能不惧怕?
沈衍转过身,谢文渊也是一脸惊异,但他终究是历经风浪之人,很快便从失神中恢复过来,上前半步,低声开口:“王爷,这……”
沈衍抬手止住他的话,面朝众人,喝道:“都起来!”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们惊恐地抬起头望向他,许是因为沈衍的神色太过吓人,他们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沈衍声色惧厉:“太庙之前,还敢口出狂言,你们不想活了吗?”
其中一个官员颤声道:“王爷,并非是下官口出狂言……只是眼下这个景象……这、这、这就是……”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谁都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那两个血红的字,加上这诡异的景象,所有事都指向一个结论——景元帝不知犯了什么罪,竟惹得上天在太庙之中、百官之前降下天谴!
沈衍吐出一口气,凌厉的目光从苏兆兴身上扫过,未置一词。
早在苏兆兴上那封奏折的时候,沈衍就疑心太后是要借着祈福仪式发难,所以他暗中派人盯着苏兆兴。可苏兆兴从头到尾都很安分,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他正觉得奇怪,对方就给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不远处,梁玄越过众官,疾步而出,来到沈衍面前:“王爷,臣认为这或许不是天意,请准许臣进殿查看。”
沈衍看着他,片刻沉默之后开口:“不必。”
梁玄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切道:“王爷,此事若不查清,流言蜚语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到时候——”
“今日祈福,突生异象。”沈衍打断他,声量不高却不容置喙,“祈福结束,都散了。”
如今的沈衍说一不二,梁玄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人群尽散,沈衍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步走进殿内。
殿内有些异样的热,那断裂的牌位上有明显的银色液体,而那些血字的下方,残留着融化后又凝固的蜡油。梁玄一定是注意到了这些东西,才想要进殿查看。
人都被遣走了,偌大的享殿空空荡荡,唯有沈昭华一人还跪在原地。
和在慈安寺的时候相比,她瘦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褪尽,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个心有丘壑、隐忍决绝的公主。
沈衍望着她的背影:“为什么?”
这些牌位是昨夜被请到享殿之中的,而昨夜殿内只有沈昭华一人。
不必调查,沈衍便已明白今日这些异象全是出自她手——这正是他不让梁玄继续查下去的原因。
梁玄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他不会查不出真相,可一旦查出真相,沈昭华的处境就危险了。她身为公主,却在太庙之中行此巫蛊之术,即便沈衍想护着,也难善了。
所以他只能认下这件事,把这一切做成板上钉钉的“天罚”。
“为什么……这还需要理由吗?”沈昭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衍哥哥,这位应当被我们称之为皇祖父的人,他做了什么,你都知道吧?”
没等沈衍回答,她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即便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他有什么颜面继续待在这儿,受万人跪拜?”
静默良久,沈衍再次开口:“太后什么时候联系上你的?”
沈昭华缓缓起身。她在蒲团上跪了一整夜,双膝早已麻木,站起时身形微微晃了晃,又立刻稳住了。
她转过身来,正对沈衍,殿内烛火映着一张素净而苍白的面孔:“衍哥哥应该问我,无生教是什么时候找上我的。”
沈衍的目光微微一凝:“你都知道了。”
“是。”昔日的天真烂漫已从她身上彻底褪去,如今的沈昭华,也不再是慈安寺里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姑娘。
“你想加入无生教?”沈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