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寺的禅房内,一道素色垂帘将房中隔成两个天地。
帘外香烟袅袅,帘内光影朦胧。
沈昭华端坐帘后,只从缝隙中探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太医卢慵半跪于地,屏息凝神,将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覆上公主腕间。他垂目细辨片刻,眉间浮起疑云,悄悄抬眼,正好对上沈衍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沈衍此刻正斜倚在檀木椅上,单手支颐,一袭素白广袖长袍如流云泻地,墨发散在肩头,愈发衬得他眉眼如画,明明含笑,却透出几分莫名的压迫感。
见卢慵望来,他徐徐开口:“卢太医,昭华如何?”
声音不高,却让卢慵背脊一紧,他小心翼翼的收回手:“回王爷,公主……”
就在那句“公主无恙”即将脱口而出之际,沈衍缓缓坐直了身体。多年的宫廷生涯练就的本能,让卢慵把这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改口道:“公主略感风寒,想来是近日天气转凉的缘故,臣会开几帖温养的方子,细心调理便好。”
沈衍眼中笑意渐深,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有劳太医。”又侧首对身旁侍女吩咐道,“带卢太医去开方。”
卢慵躬身告退,刚至门边,沈衍的声音再度响起:“卢太医既与本王同来,稍后便乘本王的车驾回宫罢,本王还有些话要与昭华说,请卢太医稍候片刻。”
“是,下官遵命。”卢慵垂首应声,悄然退出门外。
见人走了,沈昭华拉开垂帘,只看见一张格外红润娇俏的脸,哪有半分生病的模样。
她瞪大双眼看着沈衍:“衍哥哥,这太医得罪你了吗?”
沈衍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发顶:“他没有得罪我,是我有事要问他,宫中人多眼杂,只好借你的名头,请他到此一叙。”
沈昭华撇撇嘴,眼底却漾开狡黠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沈衍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卫琳琅:“卫姑娘在这儿过得可还习惯?昭华可有淘气闹你?”
卫琳琅上前一步:“回王爷,公主待我极好,”
这不是假话,她二人年纪相仿,又脾性相投,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已成为朋友。
虽然她们一个是平头百姓,一个是皇室公主,但沈昭华却从未摆过架子。
之前沈衍曾派人来问卫琳琅要不要入京,她却舍不得留沈昭华一人在此,所以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走。
卫琳琅也是进了慈恩寺才发现,这公主过的真是寂寞。
虽然衣食供应都是上品,但身边不是些上了年纪的嬷嬷就是一本正经的宫女,愣是没一个能说体己话的同龄姑娘。
反观自己,虽家境清寒,却是自在长大的,倒比这深宫明珠过得更加舒心。
沈衍微微颔首,神色转为郑重:“昭华,我今日来,也是有句话要问你,你需仔细想好再回答。”
见他如此,沈昭华和卫琳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沈衍目光定定的看着沈昭华:“你想回宫吗?”
禅房内骤然一静,卫琳琅的目光也落在沈昭华身上。
在慈恩寺这些时日,她自然明白这位公主因何居于此地。
作为大夏唯一的公主,按理说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对。
可沈昭华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冠上了天命不祥的名号,皇帝也因此不喜她,将她养在京城外的古寺之中。
虽然皇帝对这个女儿无情,但卫琳琅知道,昭华心里是念着那座皇城的,她时常会看见她望着远处发呆,目光所及之处,正是皇宫的方向。
“昭华,皇宫不是个好地方,那里步步阴谋,处处诡计,没一个人是干净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生都不必涉足其间,可世间事……终究不可能尽如人意。”
卫琳琅敏锐的听出了沈衍话中的深意:“敢问王爷,为何忽然提起让公主回宫?”
沈衍面色沉凝:“我收到消息,南乌那边知道了北狄想与大夏和亲的消息,也起了这个心思,如今他们的太子已经往大夏来了。”
室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卫琳琅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沈昭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忽然凝住的玉像。
良久,卫琳琅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王爷可知,陛下是如何想的?”
沈衍摇头:“陛下尚不知情。说来奇怪,那南乌的太子居然是悄悄来的,按理说,外邦太子来访,驿馆需提前三个月筹备,礼部官员亦要沿途迎接。可他们此次行事非常隐密,若非他们到了江都,我的人认出他的贴身侍卫,说不定等他到了京城,朝野上下仍无人知晓。”
沈昭华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即碎:“衍哥哥……我是不是……要离开你们了?”
沈衍起身走近,握住她微凉的手,蹲下身注视着她:“昭华,我绝不会让你去和亲,大夏有这么多男儿,怎么能用和亲这种事来换一时太平。即便真有一日,两国开战,我也必会将你护于身后。”
沈昭华眼眶蓦地红了,泪水在眼中盈盈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
沈衍沉声道:“如今让你回宫,只是为化被动为主动。在这慈恩寺等着始终是下策,不如以身入局,为自己谋一个生路。”
良久,沈昭华重重的点了点头。
慈恩寺是皇家寺院,从不对外开放。
加之公主也养在这儿,人就更少了些。
参天古木掩映着重重殿宇,银杏叶铺了满地,厚重的梵钟声在慈恩寺内幽幽回荡,更添几分避世之气。
沈衍走在前面,卢慵微躬着身,落后半步。
他在等着沈衍开口,今晨这位王爷派人到太医院,点名要他随行,说是公主凤体违和。可方才诊脉,公主脉象平稳,气息和顺,分明无碍。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沈衍有话想和他说,而这话又不能给人知道,所以才带他来了这儿。
二人停在一座高台下,台上悬着一口巨大的梵钟,一个穿着棕黄色僧袍的僧人正在一下一下地撞钟。
离得近了,那钟声便如洪流般倾泻而下,震得人心神俱颤,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尘浊。
“嗡——嗡——嗡——”
钟声渐歇,余韵却仍在空中绵延回荡。
沈衍终于开口:“卢太医可有成家?”
卢慵没想到沈衍会问自己这么个问题,短暂的惊讶后,立刻回道:“回王爷,下官并未成家。”
“为何不成家?”
卢慵顿了顿,道:“许是……没有缘分吧。”
正说着,方才撞钟的僧人自高台走下,静步行至二人身侧合十行礼,又默然离去。要说这慈恩寺真是个和别处不同的修行之地,即便面对亲王,僧众亦无半分谄媚之态,只守着古刹清规。
沈衍目送那僧人走远,又回身望向那梵钟:“传闻这梵钟能上通九天,下彻地府。既为众生祈福,同时也超度地狱恶鬼。”他像是自语,又像在说与卢慵听。
卢慵只安静的站在一旁,低着头,弯着腰,姿态恭敬,神情平和。
待钟声的余韵终于散尽时,沈衍侧过脸来:“卢太医以为如何?”
“回王爷,下官不通佛理,不敢妄言。”
“那卢太医信什么?”
卢慵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下官……什么都不信。”
沈衍轻笑:“既然不信,卢太医为何要加入无生教?”
这话问得随意,卢慵却骤然瞳孔一缩,好在他的低着头,那瞬间的惊惧很快被强压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只余恰到好处的茫然:“王爷在说什么?下官听不明白。”
“是吗。”沈衍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许是本王记岔了,毕竟,无生教那些宵小,早在十几前就该彻底消失了才对。”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卢慵眼前。
那一片莲花瓣形状的金叶,雕工精巧,纹路栩栩如生,将叶翻转,叶背刻着“卢慵”二字,下方还有一个属于金叶主人的清晰指印。
“卢太医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枕头里呢,这不,本王让人一找,便找到了。”
只这一片薄薄的金叶,就让卢慵再难维持镇定。原因无他,只因这片莲花金叶,是无生教核心成员的凭证,上面的指印,便是他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到在沈衍面前,额头触底:“求王爷……饶下官一条生路。”
沈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虚扶起他:“不要那么紧张吗。”随即又拿出一片莲花金叶放在卢慵眼前,那金叶上是明晃晃的谢隐山三个字,上面也一样有着属于谢隐山的指印。
卢慵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衍:“王爷,您……”
沈衍将两片金叶置于掌心,一字一句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愿承谢师衣钵。”
卢慵神色几变,试探道:“那王爷今日寻下官,是想……”
沈衍直视着他:“我要见“明皇”,毕竟我都要承谢师的衣钵了,不可能不见一见正主吧?”
卢慵怔了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神色复杂道:“王爷,您不知道“明皇”是谁?”
沈衍未置可否,只静静看着他。
一片银杏叶落下,擦过卢慵的肩头,飘然坠地。
他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王爷……您找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