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23章 石室

3442字

正月初三,按大夏习俗,这天是赤狗日。

讲究足不出户,在家中静养,以免遇上凶煞。

谢凛向来不信这些,正好今日军营里有蹴鞠赛,他便换了衣裳出门,想去给将士们添些彩头。

那边沈衍见谢凛出门了,想着他短时间应当不会回来,心中一动。当即吩咐燕七备车,带着谢见秋一路往菩提寺去。

许是赤狗日的缘故,寺中香客寥寥,格外清净。

沈衍微微松了口气,转身替谢见秋理了理帷帽垂纱,低声叮嘱:“今日要见的是一位极重要的长辈,你万不可放肆,要——”

“要有礼有节,要举止得体,要言行端庄。”谢见秋隔着帷帽瘪了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王爷,这些话您都和我说了一路了。到底见的是谁呀?让您这样不放心……”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帷帽,“还有,您向来不让我在人前露脸,怎么今日偏让我不要易容?”

沈衍替他整理帷帽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如此,可他实在是怕师娘不喜欢见秋,才出此下策。

希望这张肖似谢隐山的脸,能让师娘心软,让她对谢见秋产生几分怜惜。

马车在菩提寺的后门停下,沈衍吩咐燕七在在外候着。自己则带着谢见秋穿过角门,沿着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径往里走。

这里远离大殿,格外幽静,路旁是两从瘦竹,在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沈衍抬手,轻叩两下门扉。

门应声而开。

阿依那立在门侧,垂首行礼:“王爷请。”

沈衍微微颔首,带着谢见秋跨过门槛。阿依那躬身退后,轻轻将门带上。

这是间禅房,分里外两间,屋内陈设极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绵长的檀香气息在室内缭绕。

一身素服打扮的谢母从里间缓步走出,看见沈衍身后的谢见秋时,脚步微微一滞。

旋即快步上前,扶住了正要行礼的沈衍。

“这便是……”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沈衍点头,声音温和而笃定:“师娘,他便是见秋,谢见秋。”

谢见秋怔了一怔,他不知道面前之人是谁,也不知该行什么礼,只能隔着帷帽悄悄打量。

沈衍道:“见秋,这便是给你压胜钱的长辈,你应当唤她一声谢夫人。”

闻言,谢见秋退后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晚辈礼:“见秋见过谢夫人。”

谢母的眼眶倏地红了。

“见秋,把帷帽取下来吧。”

谢见秋从来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但沈衍让他取,他便取了。

帷帽摘下的那一瞬间,谢母的双眼骤然睁大。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颤着抚上谢见秋的面庞,目光在那张脸上来回流连,喃喃自语:“怎么会生的这样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沈衍静立一旁,没有出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谢见秋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尤其是被一个陌生的妇人,用这样含着泪光的眼睛。

半晌,谢母收回手,勉强牵出一个笑:“好孩子,吓着你了罢?是我失礼了。”

谢见秋摇了摇头,却还是忍不住往沈衍身边靠近了半步。

“坐吧。”谢母指了指窗边的矮几,“都坐下说话。”

矮几上摆着几碟素点心,还有一壶刚沏的茶,茶烟袅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谢见秋在沈衍身侧落座,谢母亲手为他们斟了茶,又看向他,温声问:“见秋今年几岁了?”

谢见秋瞅瞅沈衍,见沈衍对他点头,才开口回答:“我今年十六。”

“十六……”谢母默念着这个数字,眼眶又有些发红。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遍遍地望着谢见秋,从眉眼看到鼻梁,从唇畔看到下颌,每一处都看不够似的。

又问:“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谢见秋不知该如何作答,沈衍适时接过话头:“师娘,见秋自小便学习医术,如今在我府里做医官。”

谢母听了频频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欣慰:“医官好,安安稳稳,不会叫人担心。”

沈衍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谢凛虽然封侯拜相,风光无限,可那都是拿命换来的。若有的选,她一定不愿自己的孩子走这样一条路。

三人絮絮说着话,不知不觉间茶添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房中的檀香都燃尽了,沈衍才带着谢见秋起身告辞。

谢母依依不舍的送到门边,又转向沈衍:“我还会在京城在住几日,若有机会……再带见秋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沈衍含笑点头:“师娘放心。”

即便她不说,他也是要带的。

今日这一面总算没有白费,师娘看见秋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孩子,只要她足够喜欢见秋,或许有朝一日,见秋就能堂堂正正地姓谢了。

他这样想着,伸手推开了门。

有一个人正站在廊下。

沈衍和谢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谢凛的右手提着剑,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沈衍不确定他在门口站了多久,可看到他对上那双冷得像冰窟似的眼,就知道他应当在门外站了不少时间。

沈衍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可谢凛的目光却直直越过了他,钉在谢见秋身上。

其实也不用解释些什么了,谢见秋那张肖似谢隐山的脸就证明了一切。

谢母也心知不好,看向谢凛:“凛儿,你……”

话音未落,谢凛手中的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谢见秋。

今日的事太过离奇,谢见秋还来不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沈衍一步上前,牢牢挡在了他身前:“你若是想动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凛的目光从谢见秋身上移开,落在沈衍脸上,冷的吓人:“你再说一遍?”

沈衍盯着他,喉咙发紧,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你若是想动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凛,放下剑!”谢母隐含怒气的声音传来。

谢凛忽然有些握不住手里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力。

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是他此生最重要之人,一个是他的至亲,一个是他的至爱。

可就是这两个人,一起欺骗了他。

谢见秋是沈衍养大的,他自然清楚。而从今天的表现看,母亲分明是知情的,而且不是第一天知道。

谢凛的目光在屋内三人身上缓缓转过一圈,最后忽然笑了,那笑太苦,沈衍控制不住的心头抽搐了一下。

“谢凛……”他上前半步。

如果可以,他绝不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让谢凛知道这一切。

可现在事已至此,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剑光一闪。

沈衍甚至没看清谢凛是怎么动的,只觉后颈一麻,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是谢见秋和谢母惊惶的呼喊声……

沈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并不算明亮的屋子。不是王府,也不是镇北侯府,隐隐有几分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沈衍撑起身,开口唤了几声“谢凛”,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应。

这房间是石砌的,墙壁厚重,连回音都带着一股沉闷。

沈衍想下床,脚边传来的触感却有些异样,他低下头,看见一条格外粗壮的锁链。

一端牢牢套在他的脚踝上,另一端则嵌进了墙根的铁环里,他试着拔了拔,铁环纹丝不动。

沈衍怔住了。

谢凛是准备把自己关在这儿?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白皙细嫩的脚踝被锁链坠得微微一沉。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这不是那种临时用来关押的镣铐,而是真正用来囚禁一个人的东西,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环,刚好卡在他脚踝上,不松不紧,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铁环内侧甚至还垫着一层软布,像是怕磨破了他的皮。

脚触到地面,地面是温热的,应当是通了地龙。他赤脚沿着房间走,锁链不长,堪堪够他在屋内走一圈,再远一步都不能。

直到这一刻,沈衍才清楚地意识到:谢凛是真的把他关起来了。

沈衍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的东西并不多,可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不远处的青铜连枝灯台上,竟盛着一堆的夜明珠,这东西价值连城,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谢凛却把它用来照明。

还有床边的螺钿衣柜,案几上的博山炉以及这张紫檀嵌玉的床,每一样都是有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自谢凛回京,皇帝赏赐了他不少珍宝,他从不在意,可他却把这儿布置的如此精致奢华。

像是一个极尽华美的囚笼,在等着将人装进去。

又仔细观察了一圈,沈衍的心更沉了几分。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这地方眼熟了——并州大牢的刑房,就是这样的。

石砌的墙壁,厚重的石门,连地面的石板都是一样的铺法。

除去墙上没有刑具,屋内的陈设不同之外,其余的地方,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沈衍。

这地方是专门给他建的吗?假若是,又是什么时候建的?谢凛……是不是早就谋划着要将自己关起来?

他不敢深想。

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条锁链发呆。

之前昏迷的时候不觉得,可现在一醒过来,就发现时间过的格外漫长,格外折磨。

这里太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切都被切断了,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

一种难耐的焦灼像是千万只蚂蚁啃食着他,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沈衍感觉好像过了很久,门口突然传来响动。

门被推开了。

沈衍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跳下来,铁链哗啦一声响,坠得他脚踝一沉。

谢凛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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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囚禁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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