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沈衍和太后约定的最后一日。
这几日,跪在皇宫外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尽头。
宁良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也不管,既不驱赶,也不问话,任由他们那样跪着。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这群百姓竟开始嚷嚷着要见永宁王,说永宁王亲口许诺,今日定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按理说,不管沈衍说了什么,绛霄殿里发生的事不该传的这样快。
可事实就是,沈衍承诺的当日,消息便已传遍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在等,等沈衍会给出一个怎样的交代。
午时三刻,宫墙之外是乌泱泱的百姓,宫墙之内是垂手肃立的百官。
日头最盛之际,沈衍终于到了。
他正要登上城楼,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行礼声:“恭请太后圣安。”
沈衍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太后的銮驾正缓缓落定,十六名内侍抬的凤辇落地无声,金凤衔珠的帷幔半卷,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太后由宫女扶着走下凤辇,来到沈衍面前:“衍儿这是要登城楼?”
沈衍微微躬身:“回皇祖母,孙儿答应过皇祖母,今日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城楼之上,看得清宫墙内外,也说得清是非曲直。”
太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好,哀家今日就陪你登这城楼,看你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沈衍略退半步:“皇祖母请。”
宫墙之外,百姓望见城楼上人影晃动,顿时骚动起来。
太后在城楼正中的位置落了座,身后的宫女无声地撑起华盖,替她挡去正午的烈阳。
沈衍立于她的几步之外,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诸位,我乃永宁王沈衍。近日京中关于先帝的流言颇多,今日,本王便在此,给诸位一个交代。”
随着沈衍的话音落下,城楼之下渐渐安静,无数张面孔仰望着他。沈衍看见那些眼神里有愤怒,有麻木,但最多的,是怀疑。
不仅仅是怀疑沈衍,而是怀疑这个带给他们太多伤痛的王朝。
沈衍开口,他的声音沉缓而清晰:“建元十三年,景桢帝逝世。三十三岁的景元帝继位,改年号为顺德。顺德二十年,景元帝驾崩,享年五十三岁。他在位期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力排众议重用了当时出身寒门的谢隐山,这才有了‘天下第一贤相’的传奇,才有了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布衣宰相’。”
沈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重用无生教?怎么丧心病狂到去拿幼童炼丹?怎么会为了长生,做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城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沈衍,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
华盖阴影处,太后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听着沈衍的慷慨激昂,听着沈衍字字句句都在替景元帝辩驳,她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轻蔑笑容。
沈衍说的,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沈衍开口替景元帝掩盖真相,那他就已经入了套。太后正要起身,沈衍的话锋却忽然变了:“诸位以为,本王会这样解释,对吧?”
城下众人齐齐一愣,太后的动作也猛地顿住。
沈衍往前迈了一步,面朝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本王若是这样说了,你们是不是就能安心地散了?是不是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不能这么说!我——永宁王沈衍,今日就要为那些枉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在宫墙之间回荡,那些矗立着的官员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衍。
“经查,顺德二十年的孩童失踪案确为景元帝所为。他听信妖道之言,为求长生,不惜以孩童血肉炼就长生丹。在其指使授意之下,无生教在三州十七县,前后共掳掠一百一十三名孩童。其中一百零四名孩童殒命,仅九人获救。殒命者中,最大的不过五岁零十个月,最小的只有一岁。抓捕当日,刑部尚书厉无赦将负责炼丹的二十一名妖道就地正法;负责拐卖掳掠的十八人收押,审明后判以腰斩之刑;另将无生教千余名教众下狱。”
“可这一切还没完,还有一个最大的幕后主使没被问罪,那就是景元帝——一个为求长生,不惜炼丹食子的皇帝!”
犹如一声惊雷,直直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城楼下一片死寂。人潮如海,却连一声呼吸都听不见,这种绝望的寂静,比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人痛彻心扉。
宫墙之内的文武百官呆立当场。比起百姓,他们离皇宫更近,也离那个不可告人的真相更近。
自从太庙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心里其实隐约明白:或许景元帝真的有罪;或许民间的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或许指使无生教炼丹的,真的就是景元帝。
可他们不敢去想,也不愿接受。
沈衍说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沈衍是要为景元帝正名,要压下那些流言。
可他没有。
他居然要亲手揭开这尘封已久的罪孽——当着天下人的面,把那早已腐烂的真相从坟墓里掘出来,晾在日光底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楼下的百姓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喉咙。
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冲到人群最前面,老汉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淌过满是皱纹的脸,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那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跪在他身旁,不停地捶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节绽开,鲜血渗进地面。
沈衍认得他们,这对夫妇曾有两个年岁相近的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都死在了那座宛如人间炼狱的道观之中。
像是堤坝决了口,成片成片的人哀嚎起来,他们说不出话,只有像是动物般痛苦的哀嚎。
沈衍站在高处,烈日当空,他的影子笔直地落在城楼石砖上。
坐在阴影处的太后,神色淡得像一层冰。
沈衍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帝已崩,无生教已灭,那些亲手掳走你们孩子的人,都已被腰斩。可这桩罪,若只追到他们为止,那你们的孩子,便永远等不到真正的公道。”
一位身形佝偻老者从悲痛的人群中慢慢站起:“王爷打算如何?”
“本王说过,要给你们一个交代,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沈衍目光一凛,“带上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四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绣衣使正抬着什么巨大的东西,朝着众人走来。
待到走近,众人才看清了,那是一具棺椁。
棺椁的用料是金丝楠木,日光照在上面,木纹流转宛如金河,棺身四周雕刻着螭龙、睚眦、梼杌等上古神兽。如此高的规制,如此气派的棺椁,不言而喻,这是景元帝的梓宫。
棺椁被绣衣使放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上。百姓们死死盯着那具棺椁,眼中满是愤恨,却无一人敢上前。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霍然起身,几步逼近,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沈衍,你竟敢挖皇陵,掘祖宗之坟!”
沈衍神色丝毫未变:“回皇祖母,景元帝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他还有何颜面安卧皇陵之中?之前太庙发生的事,足以证明上天已不愿再让景元帝受人供奉,今日孙儿所为,不过是顺应天意。至于皇祖母说孙儿祖宗之坟,孙儿斗胆问一句——这棺里躺着的,究竟是祖宗,还是凶手?”
太后被他这一句话问得说不出话来,面色铁青。
百官也震惊了。没人想到沈衍居然敢打开皇陵,将景元帝的棺椁抬到这儿来。不管接下来沈衍想做什么,都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就在此时,苏兆兴越过人群,冲到景元帝的棺椁之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转过身来,面向沈衍破口大骂:“永宁王,你不配为人!这棺椁里躺着的可是你的皇祖父,你竟敢掘棺挖坟,做下如此不孝不德之事!”
沈衍冷冷质问道:“苏大人,你如此维护景元帝,莫不是景元帝炼丹食子的事,你也有份?”
苏兆兴怒目圆睁:“你说先帝炼丹食子,证据何在?空口无凭,便是污蔑!你身为皇族,居然敢污蔑先帝,该受凌迟处死之刑!”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反应过来——不管是太庙的天谴,还是民间的流言,亦或是沈衍今日的揭发,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人证物证。
即便此刻众人心中已经相信了,可既然没有证物,就不能定罪,更何况还是要给一个皇帝定罪。
太后面色阴沉的看向沈衍:“永宁,你近日所言所行,若是拿不出证据,那便是不敬天子,亵渎神灵之罪!哀家当以太后的名义,夺你的王爷之位!”
沈衍迎上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皇祖母怎么知道,孙儿拿不出证据呢?”
他转过身,扬声下令:“来人,将人带上来!”
宫门内侧,张谦亲自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来人是个老头,看外貌已年过六十,身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眼神却格外坚毅,他走到人群之前,朝着众人深深一拜。
“诸位,在下李丰年,并州人士,曾是……无生教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