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衍心里,谢凛总是和旁人不同的,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谢师的儿子,更不是因为他是万人敬仰的将军,只因为,他是谢凛。
初回京时他们针锋相对,到了并州之后他们携手救人,再到如今……谢凛向他坦明心迹。
许多事早已改变,可眼前这个人,依然让他无措,让他方寸大乱。
沈衍望着他,喉咙发紧:“谢凛,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就在这儿,你亲眼看着我杀了谢师。”
谢凛注视着他:“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那你……”
“沈衍,倘若有一日真相大白。你确实是为了一己私欲杀了我父亲,我会亲手杀你报仇,然后……”谢凛突然顿住,转而沉声道,“可倘若不是,你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来日到了地下,我与你一同向父亲请罪。最重要的是,我从来都不信,你会为了一己私欲去杀人。”
夜风又起,那廊下灯笼里的火苗在一阵摇摇晃晃中,又重新立住了。
它静静燃烧着,照亮了这一方小院,也照亮了面前两个各怀心思,却又妄图靠近的灵魂。
沈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涩,作为王爷,他被有心之人捧过,被百姓骂过,被官员谄媚过,也遭人厌弃过……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给予他信任。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成言,最终只是艰涩地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真正的样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次在京城看见那些并州灾民的时候;将刘璋下狱的时候;为并州百姓讨回公道的时候……那才是你真实的样子,不是永宁王沈衍,是谢师的弟子,是沈承瑾和楼清歌的儿子。”
沈衍怔然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轻了。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么告诉谢凛吧,不说太多,就说一点,解开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仇怨……一直瞒着他,是不是对他也不公平?
正当二人相对而立,夜风也仿佛凝住之时,一道银光骤然划破黑暗。
那光芒在黑夜中分外刺目,谢凛几乎是在看见的瞬间就将沈衍往怀中一拽,腰间的佩剑也同时出鞘。
“珰——”的一声,金石相击,火星迸溅,一个黑衣身影被震的后退数步。
谢凛将沈衍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声音沉冷:“待在这儿别动,我去解决了这个杂碎。”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黑衣人见偷袭失利,眼中戾气大盛,非但不退,反而疾扑上前,手中短刃化作一片寒光,招招直逼谢凛要害。
他攻势虽凌厉,谢凛却应对得却更是从容,他的武艺本就极佳,又融入了边关磨砺出的杀伐果决,迅疾如电,沉稳如山。
不过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气息已显紊乱。
谢凛看准破绽,剑锋一荡,猛的向前一刺,本可一剑穿心,却念及沈衍在侧,手腕翻转,改用剑柄重重击向对方胸膛。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跌数步,胜负已判。
就在沈衍以为他将要逃遁之际,黑衣人却缓缓举起了手中短剑,剑尖竟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沈衍还没想明白此人究竟要干嘛,谢凛却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想阻止,却终究迟了一瞬。
“噗嗤——”
刃锋没入血肉的闷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黑衣人是个狠角色,他甚至没有停手,而直接一个用力,手腕向下狠狠一压,剑刃直没至柄。鲜血喷涌而出,在昏黄灯光下泼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沈衍浑身一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眼前突然晃动起无数双手,都是沾满鲜血的手。
那双手不停的变换着:时而是他自己的,时而又化作谢师的,之后又变成了皇帝的,那龙袍袖口浸透着暗红……这些手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每一双手上都沾满了淋漓的、温热的鲜血。
“沈衍!”
似乎有人在喊他,可那声音太远,他抓不住,血手层层叠叠涌来,他挣不脱,只能被拖入更深的黑暗……
一阵细密的刺痛将他唤醒,他先是听见的燕七的声音:“王爷若有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紧接着是谢凛冰冷的回应:“这话,还轮不到你说。”
他努力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微微侧头,便看见陆无病正凝神为他施针。
陆无病的一声“王爷醒了”,让房中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除了面色紧绷的燕七和谢凛,凤舞居然也在。
沈衍望向窗外,仍是沉沉的墨色:“天还没亮吗?”
陆无病手上动作未停,抬眼瞥他一眼:“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沈衍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昏迷了这么久,从前失魂症发作,顶多昏迷一天,没想到这次居然昏迷了一天一夜。
陆无病语气冷硬:“王爷若是再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下次犯病的时候也不用找我了,直接去订棺材吧。”
他这话说的难听,房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谢凛,目光如刀般刺向陆无病。
陆无病却丝毫不惧,反而迎上谢凛的目光:“怎么?侯爷还想和我动手不成?”
凤舞连忙出来劝解:“侯爷息怒,陆大夫是刀子嘴豆腐心,”又转向陆无病,解释道,“陆大夫,昨夜有人故意设计,诱发了王爷的旧疾,并不是王爷自己不当心。”
陆无病冷哼一声,收回视线,没在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陆无病才将沈衍身上的银针尽数取下:“我会开个方子,王爷记得按时喝。”说完他便提起药箱走了。
沈衍欲撑身坐起,燕七正要上前搀扶,谢凛却已先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他肩背,自己则侧身坐在床沿,好让沈衍能倚靠着。
沈衍靠在谢凛臂弯里,能清晰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
燕七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正要发作,凤舞却一把按住了他。
沈衍目光扫过房中几人,最后落在凤舞身上:“你怎么来了?”
凤舞躬身道:“回王爷,今天白天,回春堂也遭人袭击,来人目的应该是李老头。”
沈衍忙问:“见秋怎么样?可有人受伤?”
“王爷放心,见秋无事,李老头也无事。属下今日正巧前去回春堂,撞上了刺客,只是属下武功不济,让那人跑了。”
沈衍略松了口气:“无事,人没事就好。”沉吟片刻,又吩咐道,“燕七,凤舞不能长久的留在回春堂,这段时间你去回春堂,保护见秋和李老头。”
燕七立刻道:“可王爷您的安危……”
谢凛冷冷看着他:“他有我,你不必担心。”
燕七终于按捺不住:“谢侯爷,我知道您武功高强,可您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王爷身边吧?况且您与王爷……”
话还未说完,凤舞一把捂住他的嘴,歉然笑道:“王爷,侯爷,我们先告退了。”说罢便半拉半拽地将仍欲争辩的燕七带了出去。
房门轻掩,室内重归安静。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我说,尉迟峰都没他这么愣。”
因为二人贴的极近,谢凛说话的声音便从胸口传来。
沈衍实在是觉得这个姿势有些靠的太近了,他微微直起身,想拉开些距离:“燕七和燕六一起长大,以前凡事都是燕六做主,燕六告诉他。如今只有他自己,有些事自然看的没那么明白。”
一回头,险些撞上谢凛的脸。
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沈衍心头一紧,下意识后仰:“你起来。”
沈衍本以为谢凛不会听的时候,谢凛居然真的依言起身了。可他并未离开,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玉石板屏风前,抬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沈衍惊愕:“你做什么?”
谢凛头也不回,继续宽衣:“睡觉。”
沈衍深吸一口气:“最晚明日,陛下一定会放了陈安康。”
谢凛微微挑眉:“你太高看你这位皇伯父了。”
“什么?”
“今日午后,他便已命人将陈安康送回我府中了。”
沈衍气结:“那你还脱什么衣服?”
“在确保你安危无虞之前,”谢凛褪下外袍搭在屏风上,转过身,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神色坦然,“我都会留在此处。”
沈衍呆住了,之前只是睡在一起,现在居然要日夜不离地待在一起了?
愣神间,谢凛已自然地在他身侧躺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沈衍竟然觉得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毕竟连更逾矩的事都做了,眼下这样,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摇了摇头:“那你在这儿睡吧,我睡了一天,现下不困,我去书房看看。”
正要起身,谢凛却只用一只手就将他按了回去。
“既然不困,我们就聊聊别的。”他睁开眼,侧身将他拢住,“这次对你出手的,也是无生教吧?你究竟在查什么,逼得他们屡次对你下手?”
沈衍抿唇不答。
谢凛一只手环过他身侧,将人松松揽住,声音低了几分:“你还想不想救徐一清?”
沈衍偏过头:“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威胁我吗?”
谢凛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指节间的骨节,温热的气息贴着他耳廓落下:“沈衍,我不想威胁你。我想你能好好同我说话;想你对我坦诚;想你别再以身犯险;想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想到我。”
屋内静了许久,沈衍终于开口:“是无生教想要杀我,因为我在查他们的首领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