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绛霄殿内的鎏金九枝灯被次第点亮。
摇曳的灯火映照出沈衍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又因为是在处理政务,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风流意态,反添了几分大权在握者才有的沉稳与疏离。
宫女们都垂目敛息,目光却又止不住的朝沈衍坐的方向投去。
如今沈衍权势日盛,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荒唐王爷,这下引得不少人都起了心思。
白日里便有宫女奉茶时,不小心将茶水泼在他衣袖上。
那宫女立刻跪地请罪,凄凄楚楚,好不可怜,可那刻意化得格外精致的妆容还是出卖了她。
沈衍无意为难,只说小心些。
那宫女要替他更衣,他也拒了,只让一个小太监随行伺候。
沈衍离去的时候,她脸上的失落,倒比跪地请罪时的凄惶模样真切许多。
此刻,九枝灯的光焰层层叠叠地铺开,将绛霄殿内照得恍如白昼。
沈衍从紫檀木的椅上起身,客气开口:“谢相,不如今日便到这儿吧。国家大事再多,也得保重身子不是?”
自陈锦读了那道让二人一起共同监国的密旨后,这段时间,沈衍和谢文渊便日日来这绛霄殿一同理政。
绛霄殿本就是外朝处理政务的场所,奏折亦照例送至此处,所以也不算逾矩。
不过二人自然不可能在龙案上办公,各在殿中的左右两侧设了台子,殿门敞着,还唤了不少宫女太监进来伺候。
连日相处下来,倒也颇为融洽,彼此间客气有加。寻常事务各自处理,大事总归要和六部重臣商议后才决定。
听了沈衍的话,谢文渊随之起身:“王爷说的是,如今陛下尚未苏醒,你我二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顿了顿,又问,“王爷今日还要去探望陛下吗?”
沈衍笑道:“自然。”
谢文渊迟疑片刻:“不如臣今日先出宫,待王爷探望过陛下,再将陛下情形告知于臣如何?”
这几日他二人处理完政务之后,都会一起去乾宁殿探望景桓帝,如今谢文渊忽然说出这话,倒教人觉得有些古怪。
“谢相此言何意?如今你我二人共同监国,不仅处理政务,更应将陛下的安危置于首位,力求陛下早日苏醒,谢相何至于连去探望陛下都不愿?”
说着,沈衍面上多了几分薄怒,仿佛真动气了一般。
谢文渊连忙作揖:“王爷莫怪,并非是臣不愿去探望陛下,只是乾宁殿到底是内宫,臣屡屡出入,恐有不便,这才有此一说。”
沈衍在心底冷笑,这老狐狸是在试探他呢,试探自己有没有对他起疑心,更想借此试探自己对景桓帝的态度。
“谢相此言差矣。”沈衍面上的薄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和笑意,“陛下亲下密旨,命你我二人共同监国。若是连探望陛下这等事都要避嫌,反倒显得你我对陛下不够关切。传到朝臣耳中,岂非惹人揣测,使朝堂不宁?”
谢文渊不动声色:“王爷说得是,是臣思虑不周,既然如此,臣即刻便随王爷同去。”
绛霄殿和乾宁殿虽然一个属于外朝,一个属于内廷,距离却并不远。
二人一道步行前往,望春提着灯笼,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四下寂静,唯余二人交错的脚步声。
“王爷今日为何不处置那宫女?”谢文渊忽然开口。
“谢相觉得那宫女有错?”沈衍反问。
“自然有错。”谢文渊道,“其心不正,妄图攀附王爷。若不处置,恐会引得旁人效仿。”
沈衍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幽长而深邃的宫道,淡淡道:“她们不过是想寻一个可依托之处罢了,何错之有。”
谢文渊眉梢微微一动:“没想到王爷竟是如此心善之人。”
“不是心善,只是觉得,我们同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们若是可以看得见希望,又何须如此。”
谢文渊顺势接话:“不知王爷以为,如何才能算得上是‘看见希望’?”
沈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来,双目微沉,视线落在谢文渊脸上,似笑非笑:“谢相这是在考本王?”
谢文渊微微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臣不敢,只是王爷方才所言,臣心有戚戚,故而有此一问。”
“这些宫女大多不足十五便入了宫,从此远离父母家人,一辈子困守在这宫墙之内,再看不见别的可能。”沈衍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王以为,这个规矩,该改一改了。选定个年岁,将她们放出去,也算让她们往后的日子有个盼头。”
二人是在谈宫女,却又分明不是在谈宫女。每一句话都平平常常地落下来,底下却藏着旁人听不懂、却又牵连着许多人命运的机锋。
谢文渊抬起头,眼尾向后一扫。
自二人停下说话,望春已识趣地退开了,此刻他正远远地候在宫道拐角处,整个人和灯笼的光一起缩成小小的一团昏黄。
确认这长长的宫道上再无旁人,谢文渊方才开口:“王爷想做之事,非常人所能为。若想事成,必要登上那至高之位,臣,与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沈衍双目微眯,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入烛火照不见的阴影里:“谢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文渊深深一揖,声音稳如磐石:“臣,愿助王爷,荣登大宝。”
在谢文渊弯下腰的那一刻,他没能看清沈衍的神色,可远处的望春却看得分明。他虽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但沈衍面上的神情,分明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圈套的神色——沉稳而阴冷。
谢文渊抬起头时,沈衍面上已经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惊诧,甚至还有几分收不住的惊喜。
仿佛他从未想过谢文渊会愿意投效于他,此刻谢文渊的举动,当真教他既惊又喜。
沈衍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语声微顿:“敢问谢相,为何愿相助本王?”
“因为臣想带着谢家更进一步,而这一切,只有王爷能做到。”
“哦,为何只有本王能做到?本王怎么记得,太子逼宫当日,皇后可是给谢家许了天大的荣耀。”
谢文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王爷,臣为什么不要皇后给的东西,这很难猜吗?”谢文渊语气格外平静,“臣一开始便觉得太子逼宫的胜算并不高,最重要的是,臣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后位,而是我谢氏一族百年的兴盛。”
“可谢相怎么知道这些东西,陛下、或者说沈昭翊、沈宸霄给不了你呢?”
宫道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谢文渊的衣袂,猎猎作响。
“陛下想要对付四大家族的心思昭然若揭,李家被抄,王家流放,徐家没落,独我谢家还在壮大,依臣对陛下的了解,他不会放过谢家。现在种种,不过是情势所迫,来日目的达成,朝局安稳之后,他必对谢家下手。”
谢文渊微微抬起眼,目光与沈衍的在夜色中交汇。
“至于三皇子殿下,与其说是他给,倒不如说是魏贵妃给。但这到底不够安稳,臣并不希望未来三皇子长成之后再多生变数。”
“至于大皇子殿下……”谢文渊摇摇头,“臣与他素无往来。”
沈衍静静听完,唇角勾起:“本王怎么记得,自己和谢相其实也没什么往来呢?”
“可王爷幸运啊。”谢文渊笑意渐深,“谁让陛下将监国之权交给了王爷?王爷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教臣不得不,也只能选王爷。”
他说完这话,目光定定地看着沈衍,像是在等一个评判。
沈衍没有立刻接话。他负手立在宫墙的阴影里,身侧烛光自斜后方照过来,将他大半张脸都隐入暗处。
良久,沈衍开口:“谢相的话,本王听明白了,可本王还有一个问题。”
“王爷请问。”
“谢相怎么能保证陛下一定会宾天呢?”
他们今日所有的谈话,都建立在一件事之上——景桓帝活不长了。
可自始至终,太医都没说过景桓帝会死,只说他是昏迷未醒。
谢文渊的笑容变得诡谲起来:“王爷,如今监国的人是你我。王爷手上的令牌,连调兵都行,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沈衍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谢文渊却看见了他眼底闪动的东西,他知道,那是被他撬起的野心。
沈衍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他投诚吧,毕竟景桓帝的意思,是想让二人互相制衡。
一王一相,彼此牵制,谁也别想独揽大权。
不过陛下啊,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良久,沈衍道:“谢相的话,本王今日就当没听过,往后也莫要再提。你我二人,还是要以守好这江山为上,不可再生旁的心思。”
这话若教旁人听去,或许会以为沈衍是在拒绝。
可谢文渊却十分确定,他成功了!
沈衍已经上钩了,只是自己的投诚太过突然,他不敢轻易接,所以才会如此说。
他需要时间,需要确认,需要让自己的野心一点一点地适应这骤然降临的惊喜。
谢文渊十分顺从地俯下身:“是,都听王爷的。”
沈衍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不远处的望春跟了上来,恭敬地为二人提着灯。
没人知道他们方才说了什么,只是在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宫道上,他们进行了一场足以决定整个王朝命运的对话。